杨戬手中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
四海龙族之事,他当然知晓甚深。封神之后,天帝统御三界,四海归服,龙族听命于天庭,司掌水族,但其骨子里好斗和慕强的天性并未改变,龙王之位,一贯是强者居之。
天庭对四海,向来施以羁縻之策,实行相对的自治。
只要不闹出动摇三界的大乱子,按时行云布雨,履行神职,那龙王之位由谁来坐,天庭其实不甚在意。
故此,四海千百年来,看似表面一派和睦,实则背地里暗斗不断,皆存着取而代之、一统四海的心思。
东海势大,水族最众,常以四海之首自居;南海富庶,舟楫万艘,海路贸易几被垄断;北海骁勇,民风剽悍,部下林立悍不畏死。
而西海,在龙王敖闰心登位前,因前任龙王昏聩暴虐,早已是四海中最凋敝的一支,海域贫瘠,水族离散,内部倾轧不休,外有强邻觊觎。
敖闰心以女身斩父夺位,又将一众不肯臣服的兄弟尽斩于枪下,坐镇西海数百年间,对内整饬吏治,鼓励生息,聚拢流散水族;对外则强势反击一切侵扰,寸海必争。
更凭其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卓绝的统御之能,硬是让昔日衰微的西海重现峥嵘,疆域稳定、兵甲精良、上下齐心,令一向傲慢的东海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其心性之坚、手腕之强,可见一斑。她所选定的继承人,必然身处漩涡中心,面临的内外压力,断非寻常仙神可比。
九公主…那条小金龙,五百年未见,也不知现今成了何等模样?
是否仍如当年那般,浑身浴血却不改其志?是否已在无数次明枪暗箭中,磨砺出更锋利的爪牙和更深的城府?
那双金瞳中的光芒,是被重重压力磨损得已然黯淡?还是说更为明亮不可摧?
思绪渐渐飘远,飘回了五百年前,西海那处荒芜的礁滩…
记忆中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血气的腥甜,暮色将云层染得犹如火烧一般艳丽,惊涛拍岸,龙吟蛟啸混杂在一起,杀气冲天。
那时他刚结束了天庭的公务,回程时途经西海上空,鼻尖忽闻血气隐隐,不禁从上俯瞰,但见波涛翻涌中,一条尚是稚龄的金色小龙,正与一条修为数百年、凶性大发的恶蛟殊死搏斗。
龙鳞破碎、蛟血喷洒,染红了大片海域。
那条小金龙显然不敌恶蛟,被其死死缠裹,勒得筋骨“咔咔”作响,却还越战越勇,龙爪深深嵌入蛟身,利齿恨恨咬住蛟颈,任凭恶蛟如何撕咬翻滚,它就是不放弃。
他当时隐在云端,并未立即出手,非是冷漠,只是知那小龙心志坚韧、战意如火,若是旁人插手,恐损它道心锐气,无益于往后修行。
最终,恶蛟被小龙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硬生生咬断了颈骨,气绝而亡。
而小龙也已是强弩之末,一身金鳞残缺不全,龙身血肉淋漓,那双耀眼的金瞳,终是在力竭下不甘地闭合,任由滔天巨浪将其冲卷到了岸边。
或许是这不顾一切的狠绝触动了沉寂已久的心,或许是那与年龄不相符的坚毅令他心生恻隐,又或许是缘分使然自有天意。
总之,他不再旁观,当即带着哮天犬降下云头,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灵药,喂其服下,又以仙力化开药力,稳住眼前小龙溃散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海潮渐熄,它的伤势也逐渐愈合,光华流转间,长长的龙身缩小,慢慢化作了个面容惨白的少女。
待得清醒过来看到他后,先是警惕,随即感受到体内残留的仙力,再一看眼前救命恩人闭合的天目,转瞬明白过来,挣扎着起身道谢。
“西海,敖听澜,谢过真君援手。”
声音干涩嘶哑,并不算好听,却字字郑重。
暮色为她染血的面容镀上一层暗影,唯有一双清澈剔透的眸子,仍旧亮得惊人,似骄阳如烈火,震撼人心。
听澜观海,杨戬在心中默念了遍她的名字。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确是个好名字,配上这双无惧无畏的眼睛,倒平添了几分不屈的气魄。
“你伤势甚重,无需多礼。”他虚扶了下,问出了心中盘旋许久的问题:“那恶蛟修为不浅,你尚年幼,为何独自应战?西海龙宫无人可派吗?”
她思酌片刻,沉稳回他:“龙宫事务繁多,西海广袤,此等滋扰百姓、藐视龙宫威严的祸患,岂能事事劳母王、兄姊亲力亲为,今日是我巡海撞见,理应由我处置。
“不曾畏惧吗?”他短短又问了句。
“身在其位,自当担其责,畏惧有何用?今日能除一害,便少一分隐患。”
话到此处停顿下来,她转眼望向辽阔静谧的海面,低声轻语:“况且,我族以强者为尊,若连区区一条恶蛟都对付不了,何以服众,何以为母王分忧?”
身在其位,自当担其责。
这话连同她当时浑身浴血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深深烙进了杨戬的记忆里。
他欣赏少女远超年龄的勇毅和清醒,彼时也隐约窥见这份觉悟的背后,可能深藏着的过于沉重的使命,只是那时未曾深究,亦无从深究。
司法天神和西海公主,萍水相逢、点到为止,问得过深过细,反倒不美。
不过,自那之后,他开始对西海多了份关注,并非刻意而为,只是偶尔的,会在处理到涉及西海的卷宗时多看一眼,会在梅山兄弟或草头神回报各方动向时,留心听一听关于西海龙宫的近况。
有时会听闻她独自剿灭了某处为祸水域的妖巢,或是代表龙宫前往哪处交涉…
消息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完整的画像,却不断勾勒着印象中那个坚定的身影,每一笔每一划都扎实而深刻。
她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成长着,那条曾被无意救下的小龙,已经变得强大、果敢,足以独当一面。
他心中波澜不惊,只觉得理应如此。
五百年,于神仙而言不过短短一瞬,他从未想过主动去探寻什么,也未曾想过再次相见,彼此间各有职责,各有路途,短暂的际遇罢了,留下一点痕迹,却不必耿耿于怀。
直到现在,被哪吒重新提及,杨戬才发觉关于西海的那段记忆依然鲜明如昨。
他难得地兴起了些探究的欲望,以及一点点难言的期待…想要看看她如今成长成了何等模样。
殿内沉香将尽,过于长久的静默后,杨戬合上手中早已无心阅读的书卷,以惯常那般冷静的声音改口道:“经你提醒,蓬莱清典,广纳三界仙神,司法天神确有监察之责;西海储君赴会,龙宫动向,亦需留意。”
他瞥了眼强忍笑意的哪吒一眼,站起身来,银白的衣袍拂过竹椅边缘,径直走进了内室,遥遥地随风递来一句决定:
“下月初九,蓬莱见。”
红衣少年撑着头,望着自家兄弟消失在幕帘后的身影,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总算让他掰回一局啊!杨戬落荒而逃的场面可不多见。
这趟蓬莱之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说不定还能在万法擂上一较高下,顺便还能看看这冰山是不是真的动了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