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化之事本就艰难,既然作出选择,便当承其苦、担其难,哪有将因果过错迁怒他人的道理。
这点他想得通透,倒也没曾怪过陈媛媛,只是对自己帮不上忙而感到…
无力。
这具天地锻造的莲藕金身,往日里斩妖除魔无往不利,此刻却成了缚身的枷锁,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实在难以施展。
正想着,镜中世界已到了第三层关口。
随着暴民疯狂的施虐,镜子外那道盘坐在地的青影身上,开始同步呈现出一模一样的伤口,先是额角裂开了一道血口,金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衣襟,下一秒,又听肩胛骨处传来“咔吱”的骨裂声,巨力之下,璇玑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前倾倒。
哪吒瞳孔骤缩,衣角一晃已至近前,直接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仙身,指尖触到脊背的同时,明显地探到了那处新鲜断裂的骨骼所产生的错位与棱角,异常的触感让他心下一沉。
他不敢用力,单手小心地环着青影,将她低垂的头搭在自己的肩上靠着,另一只手并指点在骨裂处,精纯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但却无法愈合镜中法则带来的伤势。
眼前人额上流下来的血潮潮的,沾到了侧脸上,凉得令人心慌。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哪吒急得眼尾泛红,手下极快地变换着仙诀,从治愈的仙术到安神镇魂的法诀,全都试了个遍,依旧无济于事。
是玄光宝镜!想起什么,他飞快地瞥了眼侧边的镜子,那里面,暴民正举起柴刀,眼看就要劈砍到陈公明的右臂上。
目光迅速又转到怀中人的右臂处,那截手臂上尚还留着在阴阳大阵中被阴蛟抓开的伤痕,自破阵后就和截教缠斗,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好好修复,此刻旧伤未愈,叠上新伤…
心中疼痛难忍,余光中柴刀的寒光闪过,他亲眼目睹右臂未愈的旧伤上,皮肉再次绽开,鲜血迅速浸透了青色的衣袖。
少年的眸光剧烈地闪动着,这是他的珍之重之的人,此刻却在自己怀里遍体鳞伤,而他能做的,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残忍的一幕。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媛媛跪倒在青影身旁,小小的手想去捂住那些流血的伤口。
“没事的,会没事的…”
很轻的声音,不知是在安慰哭泣的陈媛媛,还是在说服自己。
镜子里针对陈公明的暴行并未因此停止,接下来是腿骨被砸断、后背遭烫伤、肋骨凹陷下去…
哪吒看着她青衫下的腿骨不自然地弯折,后背的皮肤被烧火棍灼烧,肋骨在重击下根根断裂,每一处伤都像在他的心脏上捅了一刀,感同身受的疼。
最后是脖颈处,暴民们高高举起了砍刀,带着浓浓的恶意,猛地朝着陈公明挥下。
镜外,璇玑的颈侧随之裂开一道致命伤,脑袋不自然地垂折下去,血液汹涌喷溅而出,顿时染红了少年的红袍,鲜血和红衣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陈媛媛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泪水簌簌落下,她的心也好疼,为自己的阿父,亦为仙人姐姐。
周遭安静极了,没有风声、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哪吒紧紧抱着满身是血的人影,就此僵在了原地,他能感受到这具身躯的生机正在急速地消逝,快得像指间握不住的流沙。
不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两个字在胸腔里反复冲撞,终究还是没能溢出唇齿。
他知道这是她选择的大道,也是必须经历的苦难。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她备受折磨,感受到她的生命在怀中流逝,又是另一回事。
红影缓缓低下头,前额轻抵住眼前人冰凉的额头,黏潮的血液紧贴着肌肤,就在此时此刻,他突然理解璇玑从前为什么要避开了,如今只是看她受苦都心痛至此,那当年在陈塘关,她亲手为自己收尸敛骨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感受?
正因亲历过,所以更加心怀不忍。
他耐心地将那些被血液黏住的发丝拂开,合上眼,在心中默念:“我知你道心坚定,愿承众生之苦;也知你心怀慈悲,欲渡无边苦厄。但是…但是…至少再久一些。”
不求诸天神佛,亦不求天地垂怜,只求她能别放弃。
玄光宝镜内,这场对陈公明的“审判”终于到了尾声。
血沫自唇角溢出,“她”咳了几声,感觉到肋骨断裂的剧痛,断骨刺入了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泡从口鼻中溢出。
疼…疼得层层叠叠,疼得永无止境。
在看到人们手中举起的屠刀时,璇玑的心中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解脱。
脖颈处有点疼,身体变得很轻,血咕咚咕咚地流了一地,漫过“她”的肩膀、四肢…天上是升起的太阳吗?可是为什么那么冷?
好冷啊,想要开口再说句什么,意识却开始慢慢消散。
就这样睡过去好像也不错…体内的魂魄如是想到,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知你道心坚定,愿承众生之苦;也知你心怀慈悲,欲渡无边苦厄。但是…但是…至少再久一些。”
恍惚中,她听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是…谁来着?
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被这道恳求的声音托住,似荷叶托住将坠的晨露。
额头处有淡淡的暖意传来,可那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甚至变得有些烫人。
嘶,好热!谁那么缺德!
灵体的眼皮动了动,随后骂骂咧咧地清醒过来,感受到额头处传来的热源,一时心有所感,当即便想到了哪吒。
完了…刚刚那副模样,他得在外面急成什么样…
【想看看吗?】见璇玑醒来,玄光宝镜立马现身。
没等回应,一段来自镜外的画面就被渡入脑中。
她看到哪吒如何小心翼翼地抱住自己,如何徒劳无功地施展仙法为她疗伤…最后看到两人额首相依久久未动…
镜子传来的画面着实清晰,他颤抖的眼睫、沾血的侧脸、浸湿的衣袍,甚至于因极力克制而绷紧的颈侧线条,所有的细节都近在眼前。
只是…别难过啊,她很快就会出去了。
心“咚咚”地跳,两世因缘,似乎从未有过如此相近的时刻,至近时也不过是临行前为行安慰而交握的双手,彼此总在身旁,那点朦胧的情意便也未曾点明,而今作为旁观者一看,他的心思实在是昭然若揭。
【我觉得,他喜欢你。】小小的镜子语不惊人死不休。
【…】难得被堵得无言以对。
可恶啊,她难道不知道吗!要它多嘴明说!心脏因这直白的断言跳得更快了,在历经生死看清一切后,这颗深藏的真心逃无可逃、摇摇欲坠。
璇玑轻咳两声,强作镇定地回道:【咳…小孩家家的懂什么…】
【我又不瞎。】玄光宝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接着道:【而且,你这主人当得好不称职,我已经六百岁了谢谢。】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自己的法宝教训,她抿抿唇,非常明显地开始转移话题:【还有第四块碎片呢?】
瞧这没出息的样子,镜子在内心轻晒了一声,【早就准备好了好吗?你但凡仔细看看呢。】
好毒舌的镜子,这真的是她的法宝吗?璇玑暗叹一声,垂眸望去,脚下不知何时开始漾开了一圈接一圈的涟漪,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微光,如同月光洒在静谧的湖面上。
魂体被光晕完全包裹住,与以往不同,这次下坠的过程并不急促,反而有一种十分安心的托举感。
之前取得的三块碎片在空中汇成了完整的一枚,轻轻落到她的怀里。
等等,怎么只有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