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莲山逐渐地活动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不是懒怠了,可能是身上有什么病,总导致他没有精神去思考、去行动。不过他身上的病太多了,养蛊似的,不够强劲的病还没法显现出特征,因此也不必管,只是要这具身体看看谁才是主人。
他首先去见许邦尧。许邦尧把苏兴惨淡的现状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一想,大不了删减一些部门和业务,去粗留精,就算无法实现曾幻想过的宏图霸业了,也能把握在手里的这部分经营好。
这件事情他不慌不忙地策划着,开始跟几个老朋友走动。只要金雪池的论文一发表,他就要把她塞到纽约大学去。
他如此尽力地要向金雪池证明他好好的,还能为她发挥许多作用。
金雪池对他并没有这么多利益相关的要求,她只要他每天下楼走走,多多吃饭,倘若还能开心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不太支持他去见人,见了朋友,不知情的恐怕要问一句:你们家家槐近来如何啊?好在她那场丧事办得声势浩大,华人圈里都知道,也都没问。
只有一个消息迟滞的人。
春节前夕,李熙贞终于给她打了个长途电话,约她见面,开口第一句还是新婚快乐。“当时我完全走不开,”她解释说,“直到现在才有空。”
“美国军队给你放春节假?”
“不是,产假。我怀孕了。”
“噢,”她不免心里怃然,“恭喜。”
她的女同学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李熙贞当天穿了藏青色的短款收腰小外套和羊毛长裙,笔直一条,一点也看不出怀了孕,甚至还比过去瘦一些,嘴唇上女性的腴肉也消失了,薄薄抿成一条直线。金雪池每次见她都觉得她的——不能说是相貌,更是气质、面相之类的东西——发生了改变。
李熙贞也觉得她在变,她身上那种事不关己、执拗、懒散的孩子气,已经荡然无存。这点特质让她招人疼爱,她可能不知道。现在她是个女人了,一个美丽的、自若的、有着冷冷的决心与把握的女人,又让她使人倾心。她的两面,李熙贞愿意翻过来看、覆过去看。
她们订了一个中餐厅的包厢,上了酒和几道小菜后,就把门关上了。
“也是家丑不可外扬,”她说,“不,不能算是丑,是一些很难跟人讲出来的东西。你不知道我这一年——”
金雪池的脸有点红,也许是喝了酒,也许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李熙贞是她大姐姐一样的人物,在薛莲山面前她要小心回避相关话题,在李熙贞面前她却是可以说的。
于是她孩子的一面又挣脱出来了,就如同她写的小说一样,她说多了话、用多了长句子,遣词造句的水平随着使用过度越来越低,趋于流水账,“我很生气”“他很生气”“然后我就上去了”,把所有惊奇震荡的故事情节讲得干巴巴。李熙贞却能得到完全的领会,在语言之外,她还有跳动的眼睛。
她想,在家里,是不是没人听你说话?
而金雪池脸上的红潮越来越淡,语气渐渐归于平静。她以为李熙贞会同情家槐,记忆中,李熙贞是个非常富有同情心且热爱小孩子的人,但李熙贞一个字也没提,似乎有别的想说的,又说不出口,叫她吃饭。
她就满足地开始吃饭了,李熙贞不给回应也没关系,她不真的指望回应。
饭后,她说:“我给宝宝提前包个红包吧,也不知道等孩子出生有没有机会见面,我不太能从纽约走开。”
“不用!那也要我请你吃酒,你再包红包。我不准备办酒。”
“讲这种客气做什么,是个添头。”她从手袋里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给李熙贞,原来早准备好了。她是不差钱的,李熙贞只好接过,温热、微潮的一卷钱墩在手心里,贴合手的结构,填得满满当当。钱真是个好东西,能壮人胆。她忽然问:“那么,你们没有性生活了?”
“没有了。”
“就算不为要孩子,也是要有的。否则夫妻关系不健康。”
金雪池想了一想,也觉得遗憾,“他心里回避,我只能顺着他,这都是小事了。真是很小一件事,你知道吗,跟人的发展、自立和尊严没有关系,完全是身外之物。他乐意的时候,我却不乐意。现在他不乐意,也只好如此。我们岁数差了一些,有些事情注定是错位的,不能强求太多。”
“可是你才三十几岁。”
在她没有应答的一秒钟里,李熙贞跪下来,钻进了她的裙摆。
面前空无一人,金雪池由端坐逐渐后仰,一根拦木横亘在她脑后,迫使她瞪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数着三百一十二面块手工切割水晶、三千七百四十四道棱,浮光跃金,迷蒙的、闪动的,好像隔着一层眼泪去看。可她只是眼睛痛,并没有眼泪。
待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李熙贞钻出来,倒了小半杯酒漱口,并不看她。不知道怎么看她。怕看她,怕看到嘲弄的脸。然而金雪池走过来给自己也斟了半杯酒,脸映在酒面上,是无可奈何。
“你住的哪个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