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大概就是解个闷,没有认真打牌,一直用粤语嘻嘻哈哈地闲聊。待金雪池沉默地赢走三角钱,她们就开始严阵以待了,几圈过后,又被赢走七角。
金雪池把她们的闲聊全听进去了,“你是陈太太的女儿?我与陈太太一个舱房。”
“哦,我是......”那位小姐立刻涨红了脸,“你听得懂啊?”
“是啊,你们说我真讨厌。”
那位小姐差点昏过去了,起身朝她猛鞠一躬,“不好意思,对不住,我们就是......太心急了!这样,我再给你一块好不好?当我押双倍的注。”
金雪池也不好意思了,“哦,那也不用。”
“你拿着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也就是找个消遣,这些也还给你。”
“不不不,你拿着。”
两人推阻好几翻,最后达成共识,继续打就不玩钱了。这位小姐名叫陈幼兰,今年十七岁,正待字闺中。
中午她们是一起去餐厅的,陈幼兰对她挺有好感,走着走着要上来挽她手臂。金雪池不喜欢跟人身体接触,躲了一下,陈幼兰就红着脸退开了,嘴里仍叽叽咕咕地问:“那么,你父母呢?”
“我不是和父母一起的。”
“噢!你和你先生一起来的?”
金雪池虽然不喜欢陈小姐挽她,但对于这位小姐还是很有好感,不愿意败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只能转变话题:“要吃什么?”
吃完午饭又打了几圈牌,她远远看到定青下到活动室,就辞别了陈小姐,假装自己只是在活动室里散步。
定青主动向她走来,“金小姐,下午好。”
“下午好,薛先生呢?”
“他在甲板上。”
外面仍在下大雨,她若是上甲板,那就是特地去找他了。金雪池先回舱房睡了个午觉,一不小心睡过了头,醒来时,舷窗外黑漆漆一片,陈太太也不知所踪。她不知道具体是几点钟,披上雨衣,迅速上了甲板。
雨势已经转小,仍丝丝缕缕飘着。海、天都是黑的,然而海是沉甸甸的实体,天是虚的,并没有真正可触及到的东西,只呈现出蟹壳般的青灰。她沿着船舷一路走、一路用手拍潮湿的木桩,远远看见薛莲山撑伞在船头站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海风吹得头发有点乱。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薛先生,怎么站在这里?”
薛莲山不紧不慢地转身,“下雨前底下闷得慌。”
“现在加钱可以升舱。”
“上来透透气就好了,也不是多大的事,现在手头拮据,总要离大众近一些的。”他见她没有伞,只披雨衣,顺手就把她拨拉到自己伞下。雨衣隔在两人之间,滑腻腻、凉沁沁的,他隔着一层油布抱着她,时间久了,她的体温就慢慢渗过来了。
金雪池没有动,她心里愿意他永远尊贵、永远光风霁月,离大众远一些也没关系。
“我想到一件事。”他说,“到达香港后,你不要叫金雪池了,换个名字。你在船上没跟人聊闲天吧?”
金雪池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聊了,我说我叫Shirley。”
薛莲山一下子笑了出来,“这么洋气?”
“正好说到我是上海来的,她们问我叫什么,我就说上海人流行互称英文名,免得她们问我姓什么。父亲姓金,我不愿编个别的。”
他摩挲她下巴的手速度慢下来,缓缓道:“妹妹,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也许你要怨我......”
“没关系,我猜到了。他怎么死的?”
“挨了一枪。”
金雪池抬眼望去,海天雾气空茫茫。
薛莲山仍在摸她的脸,没摸到眼泪。她就从来没有痛哭流涕、需要他安慰的时刻。当然,倘若她跟他倒苦水多了,他也不耐烦了;然而她既这样没有心,他就格外盼望有那么一两次。
说不定他现在告诉她:是活生生烧死的!她就要当着他哭了。
可是,伤害女人的事他怎么做得出来。
“其实有一个办法,”他摸着摸着,去揪她的鼻尖,“所有人都不会再问你的本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