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太阳大,室外的空气似乎被杀菌消毒过,有种健康的味道;一进胡公馆,樟脑、蚊香和木头发霉的气息就裹住了他,使他觉得肺里潮乎乎的。
一个小丫头见了他,道:“二小姐在二楼!”
许邦尧谢过她,慢慢地沿楼梯往上走,给胡佩珊充分的准备时间。刚在二楼站定,胡佩珊就闪现在楼梯口,因为背着光,五官都藏在暗处,只有眼白里的两颗瞳孔奇亮。
“吃了么?”
“找你来一起吃。”
“我刚让陈妈准备去了。”
他们一起进了房,胡佩珊在床边坐下,他坐椅子,“太太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一不痛快就让我去烧烟,闻我这一身味儿。”胡佩珊用手在自己面前扇了扇,“听说你来了,才放我出来。如今你在我们家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你就是让她去给你端碗茶,她也会去的。”
许邦尧只是报之一笑。她总是觉得她的家庭对他是一种拖累,他也确实不太赞同胡家长辈的那种作风,但怎么说呢……反正他也不是承担不起。
他有好模样、好学识、好品德,只要继续保持下去,将来在父亲的举荐下步入仕途,前途无量。
胡佩珊又说:“你爹也舍得让你留下,兵荒马乱的。”
许邦尧喃喃道:“我毕竟要拿到毕业证,最后一年了。下学期估计也要迁校,说是要去江西。”
两人都感到一种分别前惘然的情绪,在蚊香渺渺的青烟里,真是浮生若梦。他闭着眼往前一扑,脑袋就枕在了她膝上;胡佩珊并不嫌,将瘦骨嶙峋而泛青色血管的手插在他汗淋淋的头发里,静静地摩挲着。
两人又呶呶地聊了一会儿。胡佩珊问明天出去吗?他说他是志愿者,有同窗在大世界惨案里受了伤,要去探望。她问男同窗女同窗?他说男同窗。
此男同窗便是李伯惠。
前一天两国开了火,母亲觉得很有必要囤物资,就差他出去买米买面买油。他扛着大袋小袋,路过大世界时,还想起要给弟弟买一袋梨膏糖,就在那里耽搁住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烧伤或者内伤,只是被坠落的水泥块砸伤了,养一养还能好。
许邦尧推门而入时,他立刻一个仰卧起坐。
李伯惠没和许邦尧说过几句话,但对此人如雷贯耳。此人家境优渥,又学法律,大概以后也是要走仕途的;且身材健壮、浓眉大眼,既是学院的篮球队长,又是学生会主席。光芒太闪,闪得他要避着走。
但这会儿腿断了,想避也避不开。许邦尧倒是微笑:“还好么?”
他只能强颜欢笑:“谢谢,还行。”
“医生说你九月前好不了。这是延缓开学申请单,你签个字,我帮你带回学校。另外,这是受灾学生补助……”
李伯惠断然拒绝,“不用。”
许邦尧料想他也不愿意拿这五块钱,同时又知道他家境不好——不算特别糟糕,父亲是个普通职员,母亲是主妇,但这在许邦尧看来已经穷透了。
“拿着吧。”许邦尧最终说,“不然我没法交差,这是硬性规定。”
“募捐掉吧。”李伯惠也感觉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解释道,“我并不是负担不起医药费。前方在打仗,还是把钱用到实处。”
他的腿在九月前确实一直没好,但强行出院了,因为必须拿到毕业证。开学当天全校只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报了到,原校区毁于一旦,只能借徐家汇复旦附中校舍临时开课,但也遭流弹袭扰,最终在十月全面停课。
1937年9月,教育部指令复旦与大夏大学组成 “复旦大夏联合大学”,分两部迁移:第一部以复旦为主,由吴南轩带领900余人迁往江西庐山;第二部以大夏为主,迁往贵州贵阳。但庐山很快陷入战火,师生被迫于12月2日登船溯江而上,在宜昌滞留月余,依靠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协调 “军差” 船空余吨位,才分批抵达重庆。
圣约翰大学亦采取合并策略。八月里,师生通过苏州河驳船将图书、档案、实验器材分批运往大陆商场。为躲避日军巡逻艇,运输集中在凌晨进行。同年九月,圣约翰大学与沪江大学、东吴大学、之江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五校组成上海联合基督教大学,实行分时授课制。
时局多艰,诸君当自勉。
同年九月,一封推荐金雪池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信突破层层封锁,到达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