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馆坐落于愚园路。和她想象中那种精致、阴冷的大家族宅院不一样,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花园洋房,中的部分只为点缀,西的部分才是主体。也没有众多仆从,应门的应门、迎客的迎客,除了铁门口的卫兵以外再没见到一个人,还是薛莲山自己把大门拉开的。
金雪池径直往里走,他站在后面道:“地板打了蜡,换双拖鞋吧。”
“哦!”她猛地后退几步,发现地板已经被踩出几个脚印,赶忙道歉,“对不住,我没有来过这种西洋公馆,不知道要换鞋。”
“没事。”他指了指门口摆着的柚木长凳示意她坐下,在鞋柜里找了一番,取出一副崭新的绣花缎面拖鞋递给她。金雪池一眼瞥去,里面有好多新拖鞋,绣的花还各有不同。
到了这个时候,总算出现了一个妈子。她也不下来迎接主人,就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乐呵呵道:“薛先生,欢迎回家!”
“宋妈,晚上好。”他笑道,“这位是金小姐,一位朋友的女儿,你给她收拾一间房出来吧。”
宋妈似乎有话要说,然而扫了金雪池一眼,不便直接说,“好。你要洗澡么?我放热水?”
“不用,我再出去一趟。”
金雪池没料到他还要出去,自己陡然变成一个人,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坐在沙发上。今天又只能穿脏衣服,明天早上一定要出去买衣物。正盘算着,有人沿楼梯下来了,她还以为是宋妈,抬头一看,却是一位陌生女子。
那女子有一对秀气而窄长的内双眼皮,鼻头、嘴唇微带肉感;穿素雅的白旗袍,上面印着点点梅痕。因为气质的缘故,明显不是歌女、舞女之流,眼睛大睁着,一直是一种恍惚怔忡的神情。
金雪池讪讪地站起来,毕竟不知道薛莲山有什么家人,这一位兴许是他妹妹?侄女?
对方也有点举棋不定,但因为她半天不说话,还是率先开口:“你好,我叫周馥。请问你是?”
“......我父亲和薛先生是朋友。”
“哦!”周馥瞧她年纪确实不大,正想寒暄几句,又意识到她没有告诉自己姓名。要不要问呢?正在这尴尬关头,宋妈来了,揶揄地一人看了一眼。这一眼实在很厉害,看得金雪池什么都明白了。
来的路上她还抱侥幸心理,家中有难,跟着薛莲山也是无奈之举。这下好了,看清楚了吧?进了他的家门,就默认是他的情人。金雪池就算嫁不进这么阔的人家,也绝不给谁当情人。不要脸的东西!等危机解除后,她必须先还掉他的人情和钱,再一身轻地离开这里。这中途倘若他逼迫她就范,她死了也不会从。
揣着满肚子愤恨,她跟着宋妈进了客房。宋妈还是那副暧昧的表情,正想说什么,她堵了一句“谢谢”,把门关上了。
半个小时后又有人来敲门。是用指关节敲的,轻轻三下,她就知道是薛莲山,仍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说:“薛先生,我准备睡了。”
“穿脏衣服睡吗?”
她走到门口,“你是去买衣服了?这个点还有店铺开门?”
“有家百货公司能卖均码的衣服。比较朴素,你将就着穿穿。”
金雪池只好给他开门,接过他手上一摞衣服,“真谢谢你,大晚上跑一趟。”
薛莲山等着她提周馥的事,阴阳怪气几句也好,但是她接了衣服就缩回去了,礼礼貌貌关上门,又响起一声反锁的咔哒声。门都怼在鼻尖上了,他退后半步,兴致盎然。
他在上海,是有名的风流。风流和下流有区别,意味着他并不只对床上那档子事感兴趣,他是真真切切地喜爱女人,愿意追求她们,送花、约会、逛街,情浓时分,水到渠成地睡几觉。只是每段恋爱都谈不长,女人一谈恋爱就容易动真格,渐渐开始期盼他只爱自己一个,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丧失兴趣了,宁愿给一笔钱打发她们走。
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前女友说过他坏话。有什么可说的?他又付出时间、又付出金钱,会讨女人欢心,自身相貌条件也好。无可挑剔。她们失魂落魄地继续生活,不明白怎么跟别的男人分手后无事发生,他是这么无可挑剔的一个前男友,她们却偏偏在他这里受了重伤。
这周馥是他的前女友,两个月前分了手,他一直在给她寄生活费,直到她找到工作。然而她工作也没找到,租的房子还漏了水,今晚又跑到他这里来了。话也不跟金雪池说清楚,气了人家一大跳。
不过,没关系。
对于金雪池,他一点也不急于求成。倘若金雪池很快沦陷在他的攻势下,那么他的兴趣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就要这副千金小姐做派,清高、戒心重,才是一场征服的好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