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说:“金小姐猜得真准,我确实是从香港来的。”
这个地点更是完美地印证了金雪池的推断,让她在心中很是快乐了一阵子。第一日,他的香水味非常之浓;第二日,减去了绝大半,只隐约能闻到;第三日——也就是今日,更渺茫,但和昨天差别不大。由此观之,他那香水近似呈指数挥发,第一天挥发速度极快,后两日速度平缓。
从上海到潮州,至少要三天。他是出门时涂的香水,倘若真过了三天,前三天的挥发速度会比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还快得多,那该有多浓?在香水池里腌半年恐怕也没那么浓。应该是周五早上出的门。距离潮州最近,又是他这种大老板会去的地方有哪里呢?香港或者深圳。
金文彬并不追着问为什么,只说:“哦?香港和这里差不多,兴许不是因为湿热,不然晚上就请个大夫来看看。”
“金先生,你太热情了,真的不必,我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咳一阵。”
这回车程就快得多,几句话才说完,就到了拈花寺。方丈闻声而来,亲自迎接。此人法号虚云,着朴素的灰僧衣,一番介绍、寒暄后,将人引到院中。小沙弥端来了几碟自制的盐渍青梅、炒花生,又上了茶壶。
“正好我新焙了土山茶,味道不错,只是可能略寒酸了些,施主勿怪。”
金文彬忙说好得很,正准备起身,薛莲山已然帮忙提起炉子泡茶;摇了摇茶壶,又替大家倒。虚云长老仍站在他身边等,金文彬也站起来了,金雪池刚想拈一颗炒花生,见势不对,忙跟着站起来。然而她刚起了一半,大伙儿又坐下。她又跟着坐下。
“金施主,家中可还好?我们每周都会诵经,替府上祈福。”
“家中一切都好,近来还有一件喜事:发现了一口矿。因为薛先生的帮助,有很大概率争取下来。”
虚云长老不置可否地笑笑,“金施主还嫌生意不够大呀?”
他双手合十,微微笑道:“金某领兵,多多益善。”
这一动,正好叫戒指迎上了太阳,灿然一片,辉光满手。金雪池被闪得低下头,把茶杯往左手边推了推,薛莲山的倒影就入了小小一方水中天地。他正仔细倾听二人的对话,而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茶过二巡,小沙弥把他们请到斋堂边的小间去。金文彬开玩笑说:“薛先生,可不是我舍不得钱,只请你吃青菜,不请你吃肉啊!这里的斋饭师父原在西膳房掌勺,给慈禧做斋饭;八国联军进北京后,他云游四方,到了广东,最后被我招到这里来。我在这里请客,乃是以宫廷礼遇对待你。何况寺内的素斋好比药膳,今天回去,你保准不咳了。”
薛莲山摇了摇头,“酒肉宴饮哪家馆子都能做,金先生才是真的有心意。此般清供,胜似金齑玉脍。”
前两道菜还是经典的素斋菜式:冬瓜盅,清炒木耳。从第三道菜开始,渐渐展现出了宫廷气质。其实那宫廷不体现在菜品的口味上,只体现在制作的繁杂程度上,以复杂的方式做一道简单的菜,嘿,这就叫宫廷气质。好比豆腐上雕一个“禅”字,好比往莲藕的七孔里塞薏米......
最让金雪池不能理解的是,掏空豆芽,往里填山药泥。豆芽那么细,掏空它,简直算是一种微雕技艺,需花费一早上的工夫;那点小位置里填了山药泥,其实也尝不出来。然而金文彬就很喜欢这种宫廷气质,他夹了一大筷子豆芽到金雪池碗里,同时咏诵道:“芽中有空,空中有芽,嚼得菜根,遍地莲花。”
金雪池叹了口气。
“你瞧,薛先生,这孩子就是嘴巴刁。她这样瘦,我简直把山珍海味供给她吃,什么都不吃,牛奶也嫌臭,鸡蛋也嫌腥,就爱吃那种油炸的东西。我说油炸的不腻么?她说也腻啊,正好配汽水就不腻了。我看这不叫搭配,这叫以毒攻毒。”
薛莲山笑道:“小孩子都这样,我也是近些年才口味大变。金先生,珍惜吧,现在还有姑娘缠着你买汽水呢,以后就不搭理你了。”
“唉,现在就不搭理我了!”
他在金家住了近一周,每天都随金文彬出去,看勘探队的情况、约人吃饭、谈竞拍问题。金雪池上学去了,白天看不到他,晚上回来,在院内也就是点头之交。周五回来,就听张妈说他已经上了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