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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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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女人、孩子中间,他还是选金雪池。金雪池只好承认他是个好男人。

上初中后,刚购置的“四点金”装修完毕,金雪池不必再在赌坊三楼写作业、睡觉了。但因为家里人太多,吵闹的环境总是不变。东南房整个是她的,大而宽敞;堂屋左边住金文彬,右边住继母;天井左右则隔出四个屋子分别给四位姨太及她们的子女住。二姨太日夜开着无线电听讲古,三姨太喜欢请客到家里来打麻将,四姨太生了三个孩子,屋里不是哭就是叫,只有五姨太爱出门逛街,不制造噪音。

金文彬自己是很喜欢热闹的,他觉得人多了,才有家庭氛围感。金雪池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她不善于与人相处,那些太太们又热情到虚伪。尤其是金太太,自己在房里敲半天核桃,端过来给她吃;她觉得尴尬,也没想到闲聊几句趁机拉近关系,只能干巴巴地说“谢谢”。

书呆子气,这是几位太太在心中对她的评价。之所以不是“呆子”,要在前面加一个“书”字,大概是因为她成绩实在好,弄得她们是敬畏上加敬畏。

说远了,我们再把目光放回故事的开头——这一年,金雪池才十四岁。

近几天,金府上下都在讨论一口矿:郊外罗汉山上新发现的一口矿。

金文彬的赌坊已经在整个潮州都排的上名号了,他不满足于此,想要把这一口新矿包下来。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金太太劝了好几天:“你盖个楼做自己的生意,没人找你的麻烦。可是矿,矿本身就是钱呀,哪有那么容易盘下来的?你过去也不是这一行的,横插进来抢别人的资源,得罪人了怎么好?”

金文彬道:“矿场是最好赚钱的。”

“是啊,谁不知道呢?但是——”

“好了,别说了。”他笑嘻嘻地一揽妻子,“发了大财,带你们到美国去享福。”

然而事实确实如妻子所说,潮州的几位矿老板都对他很排斥,摆出了拒不商谈的态度。僵着就僵着吧,我不动这口矿,你也没法动这口矿。他也就先没管这事,先向建设厅申请探矿执照——这是第一步,有了执照,才能上山进行小规模勘探,再请专业人员分析矿的品质,评估这口矿有没有价值。

然而他的执照迟迟批不下来,一位姓郝的老板倒是已经把英国地质师请了过来,上了两三回山。

有两种可能性:一是郝老板已经有了执照,那么建设厅给郝老板行了方便,毕竟他俩是一起申请的;二是郝老板没有执照,那么建设厅对郝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给他放行了。

金文彬去建设厅问,人家一问三不知,只说他的申请还在走流程,回去等吧!

潮州这地方就是这样,民间力量大,讲究一个“胶己人”。郝老板已经和建设厅合作了多年,在职权范围内,建设厅肯定帮郝老板。金文彬吃了这个闷亏,也无可奈何了。

金太太见势不好,自己又劝不住他,便来找金雪池。“他只听你的,大小姐!”金太太握住金雪池一双手,上下摇着,“劝劝他,啊,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好好干就是了,跟人抢是要不得的。”

金雪池含糊地应下来,其实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金文彬从来只跟她分享趣事,至于说做生意的种种细节,人情、利害、钱,是很少向她提的,她对此也是一窍不通。不过既然答应了金太太,等父亲晚上回来,吃完夜宵、在天井边乘凉的时候,她就找过去说了此事。

“嗯,她给你吹风?”金文彬笑眯眯道,“不要担心,我请的外援很快到了。下周再去,必定能上山。”

“外援?”

“一位上海来的矿老板,叫薛莲山,青年才俊,才二十多岁。”金文彬讲得兴起,忽然把蒲扇搁在腿上,连连鼓了几下掌。金雪池还以为薛莲山才俊到了如此地步,接着金文彬就摊开手心,弹走粘着的死蚊子,继续说,“他有钱到什么地步?一个人就拥有苏北好几座矿场,又在各地的矿场上都有股份。潮州矿少、薄,郝跟薛比不了。一听说他要和我合作,郝老板立刻就松了口。”

金雪池狐疑道:“你小心被当跳板!他们俩才是一伙的,到时候把你踢出去,伸冤都没人理。”

“哪能?薛先生跟我是朋友。”

“行当都不同,哪一方面的朋友?”

“吃喝玩乐方面的朋友呗。在深圳、香港,很多人认识他,他出手也大方,请我吃过两次饭。”

金雪池听了这话,便觉得这薛莲山品性很不怎么样。不过金文彬似乎铁了心要把这块肥肉吃下去,她本来也没什么看法,见他坚持,也就再没劝阻。她懂什么呢?金太太又懂什么呢?横竖是金文彬在工作,他觉得行,就由他去吧。

三天后放学回家,因为天气热,衣服都汗湿了。她洗了个澡,跑到二楼去找干毛巾,忽然听到楼下许多人在说话。于是也顾不上找毛巾,趿着木拖鞋,一边拧头发、一边便走到栏杆边,探身往下望。

前厅站着的薛莲山同时抬起头来。

他很高,广东很难见到这样高的人;然而身材并不健康,瘦的不健康,是一副阔大的骨头架子支着西服,与其说是正式,不如说是时尚。腕上戴劳力士,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显得十分文雅,一副成日坐办公室、不受雨打风吹的银行家形象。因为刚才在与金文彬交谈,他脸上笑意未褪,这会儿正好转过来,对着她笑了一下。

发尾淌下的水把胸前的布料打湿透了,金雪池仍死死攥着头发,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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