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那支棉花糖还在。
他看着那支棉花糖,沉默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妈妈和爸爸的眼睛。“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妈妈走过去,抬手轻轻拂过他的头发。那只手很暖,手指穿过发丝,像很多年前一样。
“还不是时候。”她的声音很轻,“等我们小年到了两百岁……再来找我们,好不好?”
于肆年摇头。他不想听,他等不了那么久。他等了十四年,每一年的冬至,他都在想,如果他们在,会怎么给他过生日。
爸爸走过来,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重,沉甸甸的。他抬起头,看着爸爸的眼睛。
“小年,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爸爸说,“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于肆年正要争辩,脚边响起一声猫叫。
他低头。
是一只小三花猫,毛色斑驳,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仰头看着他。它蹭着他的脚踝,尾巴竖得高高的,绕着他的腿转圈。
是小花。
远处传来吵闹声,由远及近。
“小花!你怎么又跑进去了!”
“快抱出来!小心污染实验室!”
是常乐和陆鸣的声音。常乐的嗓门在喊“你没穿鞋套”,陆鸣在喊“它钻进去了我够不着”。声音叠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又像在笑。
于肆年愣在那里。然后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有光从远处落下来,照亮了那条来路。有人影从光里走出来,一个一个。
张奇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冲他喊:“于博士,饺子好了啊!”他记得那一天,生日,张奇峰做的饺子,馅料调得刚好,辣椒油也特别香。
汪锐在门口站着,一手举着礼花炮,一手搂着他的肩,大嗓门在耳边炸开:“于博士,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记得那一天,客厅里挂满了气球,彩纸落了满地。
常乐从位置上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过来的时候脸有点红:“知道您平时要做很多记录和标记,”常乐微微笑着,“这支笔用的是特殊油墨,我感觉很适合您。”
还有那条围巾,深灰色的,他一直戴着,很暖和。
于肆年看着那些面孔,看着那些画面,胸口忽然发烫。
他低头。
那枚桃木平安符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正发出温热的光。木质温润,“平安”二字刻得端正,笔画清晰,一深一浅,像有人用指尖反复描过。
他握住它,木质硌着掌心。那个人说“这是我第一个师傅送的”,说“跟了我很多年”,说“你戴着,图个心安”……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于肆年,别走……求你。”
那声音不远,就在人群后面,从他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沙哑,发颤。
于肆年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然后,人群里,他看见了裴铮。
那人站在所有人后面,穿着深色的外套,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在人群里,就站在那里。
那些画面从眼前掠过。
私房菜馆里,裴铮给他夹菜,说“尝尝,老板的独家卤方”。学校礼堂里,他游刃有余演讲的样子,光洒在他身上,像天神一样。无数个晚上,他在梦里陷入深深的绝望时,是裴铮,稳稳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深渊拉回。
那个雪夜,后花园的长椅上,他问“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呢”,裴铮皱着眉说“说什么呢,我不会让你有事”。
还有那个吻。那个带着酒气、几乎没有重量的吻。
于肆年忽然不想走了。
他回过头,看着妈妈爸爸。她还站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他。爸爸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也在看他。
于肆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妈向前一步,轻轻抱住他。
“去吧。”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轻,“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于肆年的眼泪又涌出来。他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好想他们,想说他会一直记得他们。但那些话变成哽咽,一句都说不出来。
妈妈松开他,捧着他的脸,拇指试去他脸上的泪。
“等我们小年开心过完这一辈子,”她笑着,眼睛里有泪光,“再来找我们,好不好?”
爸爸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他看着于肆年,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于肆年哭着笑了。他吸了吸鼻子,然后站直身体,朝他们笑了笑。
妈妈和爸爸的身影慢慢变淡。光从他们身后透过来,把一切都照成白色。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那片光里。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没有再追。
背后忽然一暖。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裴铮的胳膊环过他的肩膀,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
于肆年闭上眼。
周围的一切开始消散,同事们的面孔,小花的猫叫,生日那天的灯光,全都融成一片暖光。
手术台上,心电监护仪的长鸣忽然变了调。
那条平直的线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有了!”护士的声音在喊,“窦性心律恢复了!”
绿色的线条重新开始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医护人员在说话,声音急促,但不再慌张。有人在报数值,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收拾器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潮水一样。
于肆年的眼皮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走廊里,律动的滴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常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汪锐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张奇峰闭着眼,手还抵在墙上。
裴铮站在原处,手里还握着那枚桃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滴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他慢慢蹲下去,膝盖落在地上,然后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
没有声音,他在哭。
陈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红灯。
江李安靠在他肩上,已经哭不出声了。陆鸣扶着常乐,两个人坐在地上,谁都没力气站起来。
走廊里只有滴声在响。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松了口气。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她的脸上全是疲惫,他看着走廊里的人,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抢救过来了。”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流着泪。
裴铮还跪着。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陈恪站起来,走到裴铮身边,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裴铮没动。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那盏红灯还亮着,但已经不再让人害怕了。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从手术室里出来。于肆年躺在上面,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上盖着白色被单,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
裴铮站起来。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于肆年的手指。指尖还是凉的,他把那枚桃木平安符塞进于肆年的掌心里,然后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护士推着病床往病房的方向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裴铮跟着病床走,手一直握着于肆年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