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恐惧的本能。仿佛只要不点下这个确认键，就还能保留一丝退路，就还能……有后悔的余地。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而微带薄茧的手，轻轻地、却坚定地，覆盖在了他冰凉而颤抖的手背上。

是林未雨。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也落在屏幕上，落在那个孤零零的志愿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他脑海中混乱的风暴：

“顾屿。”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然后，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聚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才继续说道：

“记得你曾经在图书馆，指着物理书上那个关于光速不变的原理，对我说过的话吗？”

顾屿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未雨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像是在复述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箴言：

“你说……‘你看，无论观测者怎么运动，光速始终不变。这多像某种……永恒的、不会因为外界而改变的本质。’”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传递过来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持和温暖。

“你的梦想，就是你的光速，顾屿。”她转过头，终于看向他，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璀璨的光芒，“它不该，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阻挡、任何现实的困境而改变。至少……不该由你自己去改变它。”

“点击它。”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祈祷和祝福，“为你自己。为那个在空教室里做到深夜的你。为那个……即使破碎了，也还想飞的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顾屿混沌的脑海深处。

那个在图书馆午后，阳光透过书架，他指着书本，眼神发亮地对她解释物理奥秘的自己……那个被埋藏在层层痛苦和压抑之下，几乎快要被遗忘的、真实的自己……

光速不变。

梦想……亦当如此。

他空洞的眼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种。那火种微弱，却顽强地开始燃烧，驱散着浓稠的黑暗和迷茫。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网吧污浊的空气，却仿佛也带来了某种崭新的、属于自由和决断的力量。

他覆盖在林未雨手背上的手，反转过来，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的力量。

然后，他转过头，不再看林未雨，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那双曾经布满红血丝、充斥着痛苦和绝望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屏幕的蓝光，里面有一种东西，在一点点复苏，凝聚——那是决断，是承担，是褪去了所有犹豫和彷徨的、一往无前的决心。

他没有再丝毫迟疑。

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落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微不可闻的鼠标点击声。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

【志愿确认提交成功！】

【恭喜您完成本次高考志愿填报！】

简单的两行字，像一个最终的判词，又像一个崭新的序章。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没有退路了。

顾屿维持着点击鼠标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雕像。只有紧紧握着林未雨的那只手，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林未雨看着屏幕上那行“提交成功”的字样，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和一种混杂着心疼的、无法言说的激动。

周浩重重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哑着嗓子说：“……好了。”

唐梨站在他们身后，双手环胸，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看顾屿和林未雨紧紧交握的手，她那总是带着疏离和嘲讽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轻微的弧度。

顾屿缓缓地松开了鼠标，也松开了握着林未雨的手。他向后靠在网吧有些油腻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许久，许久。

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屏幕上那行确认信息，然后，转向林未雨，转向周浩，转向唐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悦，没有悲伤，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种历经巨大动荡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承载了所有选择的疲惫。

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力量感：

“我们走吧。”

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未来会怎样。

但这一次，林未雨知道，他是真的，踏上了那条只属于他自己的、无论风雨、都将独自前行的路。

而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起点，目送他远去，并在心里，默默祈愿那束属于他的、不变的光，终能穿透所有迷蒙的烟雨，抵达他想要的彼岸。

网吧外，天色依旧阴沉。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一场蓄势已久的大雨，似乎即将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