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林未雨趴在她肩头，哽咽着说，“你一定要幸福。你一定要画出最厉害的画。你一定要……一定要记得我们。”

唐梨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退后一步，用指尖轻轻擦去林未雨脸上的泪痕。

“好了，别哭了。再哭妆就花了。”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调侃的调子，但眼眶分明也是红的。

林未雨破涕为笑：“我又没化妆。”

“所以更难看啊。”唐梨也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明亮而温暖。

她们并肩站着，看着大厅里的喧闹。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朋友》，那首每次毕业都会被唱起的歌。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无数个声音跟着唱起来，跑调的、走音的、哭腔的，混在一起，却出奇地动听。

林未雨看着那些唱歌的人，看着那些笑着的、哭着的、拥抱着的、告别的脸，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是啊，那些日子不再有了。三年的高中生活，那些做不完的习题、考不完的试、说不出口的心事、流不完的眼泪，都结束了。像是翻过了一本很厚的书，合上最后一页时，有释然，有不舍，有怅然若失。

但是，书虽然合上了，书里的故事却永远不会消失。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笑过哭过的瞬间，都会留在记忆里，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大厅的另一边，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顾屿！顾屿！顾屿！”

林未雨循声望去，看到顾屿被一群人推到了大厅中央。他似乎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眼神却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清情绪的样子。

“说两句！说两句！”有人在起哄。

顾屿站定，手里还拿着一瓶啤酒。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大厅，扫过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最后，停留在林未雨所在的方向。

隔着人群，隔着喧闹，隔着三年的时光，他们的目光再次交汇。

“我这个人，”顾屿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哑，但每个字都清晰，“不太会说话。高中三年，可能得罪过不少人，也可能让不少人失望过。”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但是，”他顿了顿，“我要感谢一个人。”

林未雨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人，”顾屿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方向，“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没有放弃我。在我被所有人误解的时候，相信我。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给了我方向。”

“那个人让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因为你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你的家庭、你的过去，而喜欢你。”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顾屿和林未雨之间来回移动。

“林未雨，”顾屿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谢谢你。”

三个字，简单，直接，却重若千钧。

林未雨站在那里，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看着顾屿，看着他在灯光下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眼里那难得的、毫不掩饰的真诚，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永远地碎掉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完整地、永恒地建立了起来。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起哄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但林未雨听不到那些声音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顾屿，只剩下他隔着人群、隔着三年的青春、隔着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投过来的那道目光。

她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走过来。他们就这样，隔着满大厅的喧闹，隔着那些即将散场的青春，安静地对视着。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就已经被听懂。有些情，不需要被成全，就已经是永恒。

大厅的一角，周老师端着一杯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不舍，有祝福，也有淡淡的惆怅。

他教了那么多届学生，送走了那么多批毕业生，每一次，心情都像第一次一样复杂。他看着这些少年少女，看着他们从青涩走向成熟，从懵懂走向清醒，从相聚走向离别，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

“周老师！”几个学生端着酒杯走过来，“我们敬您！”

周老师笑着举起茶杯，和他们的杯子碰在一起。

“周老师，”一个男生说，“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语文肯定及不了格！”

“周老师，”一个女生说，“谢谢您在我们最难过的时候，给我们读诗。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记得《致橡树》。”

周老师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放下茶杯，看着这些即将远行的孩子，声音有些哽咽。

“同学们，”他说，“老师能教给你们的，其实不多。知识是会过时的，公式是会忘记的，但是，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们敬爱的老师。

“无论你们将来走到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记得，你们曾经在这里，在这座小城，在这所普通的高中里，度过了你们最美好的年华。你们哭过，笑过，爱过，恨过，迷茫过，也清醒过。这些经历，这些感受，才是你们最宝贵的财富。”

“高考结束了，但是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很多选择、很多离别在等着你们。但是，我相信你们，相信你们能走好以后的路。”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同学们。谢谢你们，让我参与了你们的青春。”

大厅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大声喊着“周老师我们爱您”。

林未雨也鼓起掌来，拍得手掌发红，拍得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老师，永远不会忘记他在那个最后的晚自习上，为他们读《致橡树》的样子。永远不会忘记他说“希望你们以后，都能成为独立的、能分担寒潮风雷的人”时，那郑重的、近乎庄严的表情。

夜渐渐深了，聚会渐渐接近尾声。

有人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还在依依不舍地拥抱、告别、合影。大厅里的喧闹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淡淡哀愁的氛围。

林未雨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舍。

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踏进云港三中的校门，那时的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对未来充满憧憬，也对未知充满恐惧。

三年后，她站在这里，即将告别这一切，告别她的高中，告别她的青春，告别那些她爱过的人和爱过她的人。

“未雨。”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熟悉，带着淡淡的酒气。

她转过身，看到顾屿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瓶啤酒，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喝多了。”林未雨说。

“也许吧。”顾屿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酒瓶，沉默了几秒，“未雨，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林未雨从未见过的认真和郑重。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我们考到同一个城市，你愿意……”

他没有说完，因为林未雨踮起脚尖，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不要在这里说。”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等成绩出来，等我们都确定去哪里，到时候……你再问。”

顾屿愣住了，然后，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和今天早晨那个干净的、近乎奢侈的笑容一模一样的笑。

“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栀子花最后的余香，和夏天特有的那种温暖而潮湿的气息。

林未雨看着窗外的夜空，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云层散开了，露出了几颗闪烁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像是青春最后的、倔强的光。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八月末，她撑着那把旧伞，走进云港三中。那时的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三年后，站在离别的路口，她终于明白，青春这条路，从来不是为了通向某个终点，而是为了让你在路上，遇见那些应该遇见的人，经历那些应该经历的事，成为那个应该成为的人。

而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这段烟雨迷蒙的时光，都会像今夜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永远地，在她记忆的夜空里，闪烁着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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