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借着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点昏黄的光,她颤抖着手指,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杂乱无章的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推导,扑面而来。字迹潦草,线条凌厉,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急于演算的焦躁感。这是顾屿的风格,他一向不屑于在草稿上工整书写。林未雨快速地向后翻着,前面几十页,大多都是类似的演算内容,偶尔夹杂着一些随手画出的、看不出具体意义的几何图形或者函数图像。
她有些失望,也有些释然。也许,真的只是一本普通的草稿本。记录着一个曾经的天才,如今在学业上挣扎求存的混乱轨迹。
她不放弃,继续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夜风带着寒意吹过,她缩了缩脖子,但手指依旧固执地翻阅着粗糙的纸张。
翻到大概本子中间靠后的部分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这里的字迹,开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不再是可以辨认的公式和演算步骤,而是变得极其狂乱、扭曲,像是书写者在极度痛苦或者愤怒的情绪下,失控地涂写上去的。笔画时而深重,几乎要戳破纸背,力透纸背;时而轻飘虚浮,如同梦中呓语,软弱无力。
她看到了被反复涂抹、划掉又重写的字句。那些字,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挣扎着,扭曲着,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崩溃的绝望感。
“凭什么——”
这三个字,以各种扭曲的形态,反复出现。有时是巨大的、占满半页纸的狂草,笔画张牙舞爪,仿佛要将纸张撕裂;有时是挤在公式缝隙里的、咬牙切齿的低语,小到几乎看不清。那笔画里,充满了不甘、愤怒、委屈和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对命运的质问。
凭什么?
凭什么什么?
林未雨的心脏被揪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起顾屿的家庭,想起周浩曾经透露过的只言片语——“他和家里关系很僵”“他妈妈好像离开了”“他爸管得很严,但方式很粗暴”……这些零碎的、未经证实的信息,此刻像拼图碎片一样,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令人心碎的画面。
他不是天生冷漠。他不是自甘堕落。
他只是……承受了太多他不该承受的东西。
继续翻页。
然后,她看到了另外三个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对不起。”
同样是反复书写,遍布了好几页纸。有的写得工整清晰,一笔一划,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自我惩罚的忏悔;有的则写得潦草不堪,与周围的乱线纠缠在一起,仿佛书写者自己都陷入了混乱和崩溃的边缘;还有的,被狠狠地划掉,打上巨大的叉,似乎连道歉本身,都成了一种无法被原谅的、虚伪的罪过。
对不起谁?
为什么对不起?
在这漫无边际、铺天盖地的“凭什么”和“对不起”的夹缝中,她还看到了一些更加零碎的、触目惊心的字句——
“废物。”
“都是我的错吗?”
“滚开。”
“累了。”
“不如消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进林未雨的眼睛里,也扎进她的心里。她感觉自己像是窥见了一个不该被看见的、充满了痛苦和血污的灵魂密室。那些在白天被冰冷面具和沉默铠甲所掩盖的惊涛骇浪,此刻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
他不是不在乎了,他不是麻木了。
他只是把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自我怀疑、愤怒、委屈、痛苦和绝望,都强行压抑了下来,封锁了起来,然后用最冷漠、最坚硬的外壳,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开。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不是因为他喜欢孤独,而是因为他觉得,只有孤独,才能避免伤害别人,也避免被别人伤害。
林未雨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眼眶滚烫,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虔诚,继续向后翻动。
终于,在接近本子末尾的一页,她的目光,被牢牢地、死死地钉在了那里,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那一页,异常的“干净”。
没有复杂的公式推导,没有狂乱的涂鸦乱线。只有一行字,用那种她熟悉的、属于顾屿的、带着棱角的、清隽的字迹,工工整整地、一遍又一遍地、写满了整整一页纸。
那反复书写的三个字,像一首悲伤到极致的诗篇,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咒语,一副沉重到足以压垮脊梁的枷锁——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一个个“对不起”,像汹涌的潮水,像无声的呐喊,铺满了整张纸,整页都是,没有一丝空隙。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却又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执拗。仿佛书写者企图通过这种重复的、仪式般的自我惩罚,来赎清某种无法言说的罪孽。
而在这一片“对不起”的海洋正中央,在那被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层层叠叠的词语环绕之下,用更加深重、更加用力的笔触,写下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像是用尽了书写者全部的心力、全部的勇气、全部的生命力,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破碎的决绝,深深地烙印在纸张的纤维里,也仿佛烙印在了林未雨的灵魂上——
林未雨。
是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
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也从未奢望过的方式,出现在了这个充满了痛苦、挣扎、自我放逐和自我惩罚的、本应属于顾屿一个人的、绝对隐秘的内心世界里。
被无数个“对不起”紧紧地、紧紧地包围着,簇拥着,也……禁锢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
远处隐约的人声和广播声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这页纸。
只剩下这铺天盖地的“对不起”,和那个被它们淹没的、她的名字。
林未雨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深刻得几乎要划破纸张的笔画,看着它们被无数沉重而痛苦的愧疚词语层层包裹、深深埋葬。
泪水,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她瞪大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它们砸在粗糙的草稿纸页上,迅速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湿漉漉的、深色的痕迹,将某些“对不起”洇染得更加模糊,也更加沉重。
她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坚硬、拒人千里的壁垒之下,那颗滚烫的、千疮百孔的、却依然在跳动着的心。
却是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近乎残忍的方式。
带着如此沉重的疼痛。
如此令人窒息的悲伤。
她伸出手指,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划过纸上那深深刻下的、她的名字。
仿佛这样,就能跨越这大半个教室的距离,跨越这整整一个夏天的冷漠、误解和沉默,跨越那道似乎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触摸到那个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独自一人,怀着满心的愧疚、迷茫和无法言说的痛苦,一遍又一遍写下这些字的、孤独而破碎的灵魂。
顾屿……
我叫你的名字,你能听到吗?
她在心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深秋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从荒园中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将那片冰冷的建筑群映照得像一座灯火通明的、却与她无关的彼岸。
而在这片被遗忘的、荒草丛生的小花园里,一个女孩,对着一本写满了少年最隐秘心事的草稿本,泪流满面。
那些无声的“对不起”,像这深秋的雨,冰冷地、沉重地,落进了她的心里,激起了无尽的、永远不会平息的涟漪。
也浸湿了这段本就迷雾重重的、名为“青春”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