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雨,”周晓婉的声音更低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昨天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周老师和物理老师在聊天。”周晓婉顿了顿,“他们说……顾屿可能要转学。”
时间静止了。
林未雨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得像在敲击一面破鼓。窗外的烟花又响了,这次更密集,砰砰啪啪,像一场小型的战争。
“转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去哪里?”
“不知道。好像是他爸的意思,说云港三中风气不好,耽误他竞赛。”周晓婉说,“不过周老师一直在劝,说现在转学影响太大,马上要期末考了,下学期还要准备全国赛……”
后面的话林未雨没听清。她只听见“转学”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回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刺耳。
他要走了。
就像他突然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一样,可能也会突然消失。从此她的斜后方会空出一个位置,早操时再也找不到那个懒散的身影,篮球场上再也看不到那个跳跃的号码。
而他们之间,甚至还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记得我喜欢雪”,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要买两个玻璃球”,没有问过“那条短信到底是不是你发的”。
什么都没有。
“未雨?你没事吧?”周晓婉在电话那头担心地问。
“没事。”林未雨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有点意外。”
“我也希望是谣传。”周晓婉说,“不过未雨,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你对顾屿,是不是……”
“是什么?”林未雨的心提起来。
“算了,没什么。”周晓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跨年夜呢,不说这些了。新年快乐啊,明年见。”
“明年见。”
挂掉电话,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林未雨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广场的灯光把云层染成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流血的伤口。烟花还在放,但已经稀疏了,偶尔一两声,像是最后的挣扎。
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玻璃球。
雪花的玻璃球。
她把它放在台灯下,轻轻摇晃。白色颗粒扬起,缓缓落下,在透明的液体里划出优雅的弧线。她看着那些颗粒,想起顾屿说的话:“如果你看不到真的雪,至少可以看看玻璃球里的雪。”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把她困住了。
她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顾屿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看着夜空,也在等新年的钟声?那条短信,到底是不是他发的?如果是,他期待她回复吗?如果不是,那会是谁?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只有一个句号联系人的号码。
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忙音。
长长的、单调的忙音,响了六声,然后自动挂断。
她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还是忙音。
第三次,她听到了冰冷的系统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在这个跨年之夜,在那个可能属于顾屿的号码的另一端,有人选择了关机。也许是没电了,也许是不想被打扰,也许……只是不想接她的电话。
林未雨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掌。
她没哭。只是觉得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留下一片废墟,而她站在废墟中央,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清理。
客厅的钟敲响了十二下。
新年的钟声。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欢呼:“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全城的烟花在同一时刻绽放。砰砰砰——啪——夜空被照亮,五彩斑斓的光映在玻璃窗上,又反射到她的脸上。那些光明明灭灭,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境。
母亲在客厅里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新年了……”
“嗯,新年了。”林未雨轻声回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有人在欢呼,有情侣在拥抱,有孩子举着发光的气球跑来跑去。整个世界都在庆祝,庆祝时间的流逝,庆祝旧的结束和新的开始。
可她只觉得冷。
这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穿再多衣服也挡不住。她抱紧双臂,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朵绽放,又一朵朵熄灭。最后夜空重归黑暗,只剩下硝烟的味道,顺着窗缝飘进来,辛辣而刺鼻。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博推送:“2012年度十大金曲公布,《江南Style》登顶。”
然后是天气预报:“明日云港市阴有小雨,气温3-7℃。”
再然后是一条新闻:“全国多地迎来跨年夜拥堵,交通运输部门提醒……”
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
没有新的短信,没有未接来电,没有那个灰色头像的跳动。
什么都没有。
新年就这样来了,安静地、不容拒绝地来了。带着雨,带着冷,带着未解的谜题和未说出口的话,来了。
林未雨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翻开一本全新的笔记本。扉页是空白的,她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新年快乐。”
字迹工整,但有些发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开始写今天的日记。这是她从初中养成的习惯,每天记录三件小事。今天她写道:
“1.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新年快乐。没回。
2.陈露在群里道歉了。
3.听说顾屿可能要转学。”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晕开一个小点。她该写什么感受呢?不知道。她什么感受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麻木。
最后她补了一句:
“云港的冬天,真长啊。”
合上日记本,她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雨水开始敲打窗户,滴滴答答,像时钟在走。
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不记得作者了,只记得其中两句:
“时间是一条平静的河/我们在河底行走,手捧泥沙。”
她现在就在河底。手里捧着的东西,有些是别人给的,有些是自己捡的。玻璃球,围巾,纸条,短信,流言,秘密……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珍贵,哪些该丢弃。
而河水还在流,不停地流,推着她向前走。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那条短信的四个字在黑暗中发着光,像四颗小小的、冰冷的星星,悬挂在她意识的天空里。
新年快乐。
新年真的会快乐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她还要早起做寒假作业还要在考试的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等等等等……
生活不会因为一条未回复的短信而停止。
青春也不会因为一场破碎而结束。
它只会继续,带着所有疼痛、迷茫、秘密和未完成的告白,继续向前流淌,直到某一天,汇入大海,或者干涸在某个不知名的河床。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
林未雨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顾屿身上的味道很像。这个发现让她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不哭。
至少在新年的第一个夜晚,她不哭。
她要留着眼泪,留给更值得哭的事情。比如离别,比如失去,比如那些终于水落石出却令人心碎的真相。
而现在,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雨停,等待时间给出答案——或者不给。
在等待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美术教室,满地碎片,沈墨在哭,顾屿站在阴影里,而她手里捧着那个玻璃球,玻璃球里的雪一直在下,永不停歇。
新年快乐。
梦的最后一刻,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转过身,却只看见空荡荡的走廊,和窗外无尽的、灰蒙蒙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