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异国他乡的冷风中,总是流逝得有些模糊。
对于书妤而言,这一年的记忆,几乎全是柏林自由大学图书馆里那一盏盏彻夜不熄的台灯,以及无数杯苦得发涩的黑咖啡。
心理学是一门极其庞大且精密的学科,想要提前结业,绝非易事。教授的各种苛刻要求、堆成山的文献、怎么也做不完的临床实验报告,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脊背上。
即使她不分昼夜地拼了一年,距离提前毕业依然差了很大一截。德国的学制严谨到近乎刻板,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无奈之下,她只能放慢脚步,重新调整了计划,决定再给自己一年时间。
但她硬是咬着牙,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韧劲。
支撑着她熬过无数个崩溃夜晚的,除了远在海市的左霖意,还有手机里云嘉颜发来的那些照片。
云嘉颜的生活,在陆行的加入后,硬是从一片废墟里开出了花。陆行不仅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撑起了两个老人的医药费,还在周末接私活画图纸赚钱。他们租了一个带阳台的小房子,把云嘉颜的父母接回了家,每天下班后两人一起给老人做康复、按摩。
在那些照片里,云嘉颜原本枯黄消瘦的脸颊渐渐圆润了一些,眼底也有了光。前些天,云嘉颜给书妤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里陆行正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炖汤,云嘉颜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小妤,我们领证了”她在微信里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甜蜜与感慨,“没有办婚礼,就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陆行说,等以后我们日子过得更好一点了,再给我补办一场最盛大的。但我不在乎了,真的。只要他在我身边,吃糠咽菜我都觉得甜。”
更让书妤惊讶的是,云嘉颜在这期间怀了孕,并生了下来,她还记得那天云嘉颜的语气。
“小妤,你要当干妈了。”云嘉颜的语音里带着几分初为人母的羞涩和激动,“陆行知道的时候,高兴得在医院走廊里跳了起来,像个傻子。”
书妤隔着屏幕,看着那张小小的B超单,眼眶湿润了。她给云嘉颜回了一句:“真好,嘉颜。你们一定要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十个月后,云嘉颜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陆择也。小名叫念念。
那天,书妤特意请了一天假,去柏林的邮局,给孩子寄去了一个沉甸甸的长命锁。
“嘉颜,等我在这边熬出头,等我带着左霖意回去,我一定会去看你们,给择也包一个大红包。”看着云嘉颜发来的小婴儿满月照,书妤在对话框里敲下这行字。
“好,我等你。”云嘉颜回复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日子似乎真的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命运总是在人们以为一切都将苦尽甘来的时候,猝不及防地露出最残忍的獠牙。
那是书择也一岁多的时候,一个极为普通的周二下午。柏林下着大雨,书妤刚从实验室出来,准备回宿舍。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
她原本想挂断,但心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书妤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中年女人的声音。那是云嘉颜请的护工阿姨。
“我是,您哪位?”
“书姑娘啊,你快回来吧!出事了!嘉颜和陆行他们……”护工阿姨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他们去给择也买奶粉,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失控大货车……两个人都没抢救过来……当场就走了啊!”
“轰——”
书妤只觉得耳边仿佛有一颗惊雷轰然炸开。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直挺挺地站在大雨倾盆的街头。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积水的柏油路上,瞬间黑屏。
“不可能……这不可能……”书妤喃喃自语,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泥泞的水洼里。大雨浇透了她的衣服,冷得彻骨,但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
嘉颜走了?陆行也走了?那个刚刚才看到人生希望的姑娘,那个为了她连德国前途都不要了的男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那择也呢?那个连两岁都还不到,刚刚学会叫爸爸妈妈的孩子呢?
书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十几个小时的跨国飞行的。她向学校紧急请了假,买了一张最快飞回国内的机票。她在飞机上哭到脱力,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
等她赶到云嘉颜的老家时,已经是一天后了。
灵堂设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两张黑白照片并排摆放在桌子上,照片上的陆行依然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笑得温和;云嘉颜则依偎在他身旁,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女孩。
云嘉颜的父母哭得几次晕厥过去。一个瘫痪在床,一个心衰体弱,两位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几乎要把命也交代在这里。
书妤跪在灵堂前,给云嘉颜和陆行磕了三个头。然后,她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哀乐中,听到了护工阿姨怀里传来的那声嘶哑的啼哭。
“择也。”
书妤踉跄着站起身,走到护工阿姨面前。那个小小的、穿着孝服的孩子,正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的大人。
他还不到两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爸爸妈妈不见了。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会用那双干净得像水晶一样的眼睛,好奇又害怕地看着这个陌生而悲伤的世界。
护工阿姨红着眼睛,一边抹泪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已经碎了的旧手机,递给书妤:“书姑娘,这是警察在现场找到的……嘉颜的手机。里面有一段录音,是她生前最后录的……警察说,当时她已经被撞了,满身是血,但她死死地把孩子护在怀里,一直撑着最后一口气,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书妤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部手机。她点开那条录音。
喇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混杂着马路上嘈杂的汽车鸣笛声和警笛声。在这片混乱中,云嘉颜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微弱、破碎,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着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泪感。
“小妤……小妤,你听得到吗……”
录音里的云嘉颜在剧烈地喘息,似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致命的伤痛。
“陆行……陆行他已经不行了……小妤,我也快撑不住了……”云嘉颜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断掉,“小妤……我好怕……我好怕择也一个人留在世上……”
听到这里,书妤已经哭得蹲在了地上,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