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高考前一夜,一场暴雨洗刷了整座城市,第二天清晨,天空却意外地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倾泻下来,不燥不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眷顾,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千万学子让路。街道两旁的香樟树被雨水冲刷得翠绿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可是,这份清新,落在书妤的鼻腔里,却只有无尽的酸涩。
从收到那条分手微信到现在,整整七天。七天里,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全是关机;发了无数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他没去学校,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也曾试图去他家找他,可当她站在那个老旧小区门口时,却突然失去了敲门的勇气。
她怕。她怕敲开门后,面对的是他的避而不见;她怕看到他眼里,再也没有曾经的温柔。
书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这几天,姐姐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照常吃饭,照常看书,甚至还会对他笑,可那种笑,比哭还让人揪心。她眼底的光芒,好像在那天晚上,被那场大雨彻底浇灭了。
温暮依然每天按时做饭,按时嘘寒问暖。她仿佛对女儿的情感崩溃视而不见,甚至在高考前一天晚上,还在温和地叮嘱书妤检查准考证和文具。她表现得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书妤连发作的理由都没有。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书妤穿着红色的T恤——那是温暮特意准备的,说是图个吉利,开门红。她扎着马尾,露出那张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她拿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和几支黑色水性笔。
温暮开车把她送到了考点门口。
“好好考,别紧张。”温暮摇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的书妤说道。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许。
书妤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随着汹涌的人潮,一步步走向那扇巨大的考点大门。
市第一中学,这是她们被分配到的考点。
考场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和老师。有的家长穿着旗袍,寓意“旗开得胜”;有的老师举着大红色的横幅,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喊着加油。
书妤站在人群中,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的喧嚣。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小妤!”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书妤转过头,看到陆梨正拼命冲她招手。童挽竹站在陆梨旁边,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陆梨挤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没事,有点紧张。”书妤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别怕,咱们都在一个考点,考完一起出来。”童挽竹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鼓励。
书妤点了点头,和她们一起往考场入口处走去。
考场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老师们正在核对准考证,人群缓慢地向前移动。书妤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她的脑海里全是左霖意的影子,那些曾经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他替她打水的样子,他在课桌下牵她手的样子,他骑电动车载着她时,后背那温暖的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她告诉自己,高考是唯一的出路,只有考好了,她才有资格去争取她想要的一切。她必须稳住。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书妤随着人流走进考点大门,左转,走向自己所在的考场教学楼。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书妤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熙熙攘攘的考生中疯狂地搜寻着。
是他。
即使隔着重重人群,即使他瘦得几乎快脱了相,即使他穿着那件普通的深蓝色T恤,她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左霖意。
他正背对着她,准备往另一栋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比以前更瘦了,肩膀的线条更加突兀,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阿意……”书妤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团棉花,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他跑过去。她心里有太多的话想问,有太多的委屈想倾诉。她想问他为什么分手,想问他知不知道这几天她有多痛苦,想问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可是,当她快要跑到他身后时,左霖意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书妤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要开口叫他,想要伸手去拽他的衣袖,却看到他侧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近乎木然的冷漠。眼底没有惊喜,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往日的温柔。那双眼睛死寂得像是一潭腐烂的死水,明明看着她,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书妤的脚步顿住了,手悬在半空,僵在了那里。
左霖意只看了她零点几秒,便迅速转回了头,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旁边那栋教学楼,消失在拐角处。
人群依然在往前涌,没有人注意到这短暂的一幕。只有书妤一个人站在走道中间,被人流撞得踉踉跄跄,像是一个丢了魂的纸人。
他看见她了。可是他没有理她,连一个眼神的停留都不肯施舍。
“书妤!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快进考场啊!”身后传来陆梨的喊声。
书妤回过神来,用手背狠狠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自己的考场。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冻得发疼。她终于明白,那句“分手吧”,不是欲言又止的试探,不是被逼无奈的退让,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他真的不要她了。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语文考试。
书妤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打在试卷上,明晃晃的。作文题目是《时间的答案》。她看着那四个字,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握着笔,指尖冰凉,几次想要落笔,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时间会给什么答案?十八岁的她,只能给出一个写满了痛字与迷惘的答案。她咬着牙,勉强写完了作文,字数刚刚过线。交卷的那一刻,她的手在发抖。
第二天上午,理综。
书妤的状态稍微好了一些,她拼命把脑子里的那些画面赶出去,硬生生靠着一股狠劲做完了卷子。走出考场时,她听到周围有人在哭,有人说理综太难了,有人说复读一年算了。可她觉得,这些声音离她很远。
她站在楼下的台阶上,看着天上刺眼的太阳,心里空荡荡的。昨天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陆梨和童挽竹考完试出来,跑过来找她。看到她一脸木然的样子,陆梨急得快哭了:“小妤,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没考好?”
“没事”,书妤摇摇头,低声说,“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左霖意。
他正从隔壁的考场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几个男生,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他看起来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可书妤注意到,他的步伐有些虚浮,像是没吃早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
书妤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盯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转过头去,而是停下了脚步。两个人就隔着二十多米的人群,遥遥相望。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周围的考生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有人欢笑,有人叹气,有人在对着答案。可他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书妤看到左霖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她辨认着他的口型,似乎是在说:“好好考。”
下一秒,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告别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彻底切断最后的一丝牵念。随后,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人群中,再也没有回头。
书妤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碎了。
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她总觉得,爱情是可以逾越一切障碍的。可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障碍,就是怎么也逾越不过去的。比如他家庭的破碎,比如她母亲的执拗,比如现实的冷酷。
她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才缓缓低下头。她转身,往反方向走去。没有追,没有喊,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哭着打他的电话。她只是安静地走着,把眼泪擦干,把那些碎了一地的东西,一片片捡起来,重新咽回肚子里。
高考最后一天,考完英语。
书妤从考场走出来时,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她浑身虚脱,手还在微微发抖。考点的大门一开,她刚走出大门,就看到温暮站在大树下等着她,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笑得很灿烂。
“考完了,辛苦啦。”温暮走上前,把花递给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像是在安抚一个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士兵。
书妤抱着那束向日葵,低着头,没有说话。
温暮也没有多问,只是拉着她上了车。车里开着冷气,温暮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语气轻快地说着关于签证、机票的事情。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书妤的耳朵里,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书妤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手机里那条分手的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再发消息。她把那条短信和那个对话框,一起从列表里删掉了。然后她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件地收拾衣服。
温暮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她以为,一切都如她所愿了。女儿乖乖地参加了高考,那个男生也识趣地滚蛋了。等过几天,再把女儿送上飞机,这就板上钉钉了。
可是,只有书妤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份满载着她所有青春和热爱的感情,在那个四月的雨季里曾经如此绚烂地绽放过,如今,也彻底地碎在了那个六月的盛夏里,拼都拼不起来了。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喧嚣一如既往。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份被撕裂得粉碎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