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
她嗓音欢快,眼睛亮亮的抬头看他。
“想你了就来了。”
两个人正在腻歪,身后传来钥匙落地的声音。书妤回头看了一下,黎恹提着垃圾袋,嘴巴张的大大的,看起来很是震惊。
“你……你……我……”
左霖意漫不经心地睨他一眼:“有事?”
“我姐……你们……?!”
黎恹震惊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左霖意还是从他说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出了关键,敛了笑问道:“漫不经心,转而多了些许认真。”
“你姐?”
黎恹点了点头,书妤有些心虚的想从左霖意怀里退出来,却又被他一把揽回去。
“呃……这是我表弟,她母亲你见过的,我小姨……”
十分钟后,黎恹和左霖意一人一执,书妤夹在中间,黎恹顿时拿出母鸡护崽的气势看着左霖意。
“谈多久了?”
“寒假快过年开始的。”
黎恹声音故意放的很低,装作很凶的样子:“我问他!”
“你对我姐怎么样?!”
“你不是看到了吗?”
黎恹装的气势汹汹,左霖意答的风轻云淡,夹杂着认真。
“呦,这是干嘛呢?审问犯人呢?”
温芮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黎恹一跳,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回答他:“才不是,这是正经考查!”
温芮懒得理他,看向左霖意:“留下吃个饭吧,刚好和小妤叙叙。”
左霖意礼貌地朝她道谢:“谢谢——”他看了黎厌一眼,叫出那两个字,“小姨。”
黎恹炸毛的从沙发上蹦起来:“我还没同意呢!你不许这么叫!!!”
“小恹,对小左礼貌点,我让他这么叫的。小妤住院的那段时间,小左可没少帮忙,周末就全天陪着,上学的时候,白天帮小妤做笔记,放学后来陪着,中午就1个小时,他还跑过来,那段时间,小妤还没好,他都快把自己熬垮了,谁对小妤上过心了?
黎恹黑着脸,闭了嘴,暂时认可了他。
一个星期后,案件有了进展。
民警打电话给书妤,让她去一趟派出所。她到了之后,接待她的是之前做笔录的警官,表情很严肃:“人查到了。”
书妤心里一紧:“是谁?”
“孔翰”,民警说出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房地产的那个孔翰。”
书妤没反应过来。
民警补充:“孔氏地产的董事长,本地最大的房地产商。那天晚上,颜潇苒从家里跑出来之后,在路边被他带走。监控拍到了他的车,他也承认了。”
书妤的手慢慢攥紧,民警翻着材料:“他承认和颜潇苒发生了关系,但他说是自愿的。他说她在路边哭,他停车询问,是她自己上的车,后面发生的事也是你情我愿。”
民警抬头看她:“但颜潇苒的伤情鉴定报告不是这么说的。手腕的勒痕、身上的挫伤、还有生物样本,都指向暴力。而且她当时刚被父母赶出来,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是否具备完全行为能力,也需要评估。”
书妤指甲掐进掌心:“那你们抓他了吗?”
民警沉默了几秒:“他昨天被传唤了,但很快办了取保候审。今天他妻子来了,想见你。”
“见我?”
“她想和你谈谈。”民警的语气变得慎重,“书妤,我先跟你说清楚。孔翰在当地关系很广,他妻子也是做生意的,手眼通天。她来找你,大概率是想给钱,让你劝颜潇苒改口,或者干脆撤案。你如果不接受,按正常流程走,他们可能会对你们不利。你们还是学生,有些事……”
书妤抬起头:“什么事?”
民警顿了顿:“有些事,可能超出你们能承受的范围。他们在本地有资源,有律师团队,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书妤站起来:“警察同志,我不怕。她受了那么多伤,差点死在路边。如果因为对方有钱有势,我们就低头,那她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他犯了罪,凭什么拿钱就能打发了?他造成的不仅仅身上的伤害,更是一个女孩精神上和心灵上的打击。我不能为我的朋友擅自做这个决定,我想,她本人也不会同意。我们不要别的,只要求公平的判决。按正常流程走,该查的查,该抓的抓。我不签谅解书,也不收一分钱。”
民警看着她,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从例行公事的冷静,变成某种带着敬意的沉重。他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坚持,我们也会深入调查。孔翰的背景我们会查,他是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们也会一查到底。你放心,这个案子,不会因为谁有钱就变样。”
书妤从派出所出来时,太阳依旧刺眼,她给外公打了个电话:“外公,人查到了,是个有钱人。但我不怕,您和外婆也别怕。咱们按法律走。”
电话那头,外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丫头,外公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怕过谁。你做得对,咱们不求别的,就求一个公平。”
书妤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孔翰的妻子不会善罢甘休,律师函、私下施压、甚至网络上的风向,都可能冲着她和颜潇苒来。但她也知道,她已经退不了了。
颜潇苒醒来的那天说的“别打我”,外公红着眼眶装门锁的背影,外婆颤抖着说“跟外婆回家”的声音,还有那件被装进证物袋的米色外套。这些都让她没法退。
她抽空去了一趟外公外婆家,颜潇苒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身上穿着外婆的旧棉袄,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不再像那天那样空洞。她看到书妤,轻轻叫了一声:“小妤。”
书妤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警察查到人了。”
颜潇苒的手指缩了一下。
“是个有钱人,叫孔翰”,书妤说得很慢,“他妻子想给钱私了,我拒绝了。接下来可能会有人来找你,或者在网上说一些难听的话。你怕不怕?”
颜潇苒低着头,眼泪掉在膝盖上。过了很久,她摇头:“不怕。那天晚上我以为我死定了。现在……现在有外婆,有外公,有你。我不怕了。”
书妤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阳台上晾着外婆刚洗的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又慢慢落下。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飘上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第二天,书妤又去了派出所。这次她带了外公和外婆,还有一份法律援助律师的联系方式。民警告诉他们,孔翰的妻子确实托了人,想约书妤“喝茶”,被警方拦下了。同时,警方已经调取了孔翰近五年的相关记录,发现他之前有过两次类似的“私了”记录,都是年轻女性,都收了钱之后撤案。
“这次不一样”,民警说,“你们坚持走程序,我们会把这些旧案也翻出来查。如果构成惯犯情节,量刑会完全不同。而且妇联那边也已经介入,会为颜潇苒提供长期心理辅导和庇护支持。”
书妤点头。她想起那件米色外套,想起拉链拉到下巴时颜潇苒闭着的眼睛,想起陆照惟抱着她冲进派出所时,外套下露出的一截脚踝。
在这恶劣的时代,她求的是一个女孩的声誉与公平。披着人皮的恶鬼凭什么活在太阳之下,而受伤的女孩却只能缩在阴影之下受人唾弃?
民警最后说了一句话:“书妤,你让我想起刚入警的时候。有些案子查着查着会灰心,但你这个案子,我会跟到底。”
书妤笑了笑,没说客气话。她把母亲手下的律师的名片留给了民警,又把外公外婆送回家,然后一个人走回家。
路上她收到陆照惟的消息:潇苒今天吃了半碗粥,而且她今天笑了。
书妤停下来,站在天桥上往下看。车流不息,灯火连成河。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但天总会亮。
书妤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会议室翻页的声音。
温暮的声音很稳:“小妤,怎么了?”
书妤把事情说了。说到孔翰,说到他妻子想拿钱了事,说到民警提醒她“怕对你们不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温暮笑了一声,很轻,但书妤听得出那笑里的冷意。
“孔翰?”
温暮说:“孔氏地产那个孔翰?”
“嗯。”
“我知道了”,温暮语气没变,“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该配合配合,该坚持坚持。他妻子要是找你,你不用躲,也不用怕。妈妈下周回来一趟。”
书妤愣了一下:“你不是很忙吗?”
“再忙也没我女儿重要。”温暮顿了一下,“而且,孔翰这个人,我早就听过。他手不干净,只不过以前没人动他。”
书妤挂了电话,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温暮是做实业起家的,公司在外地,规模不小,和孔翰的地产集团有过几次商业上的交锋。书妤以前不太清楚这些,只知道母亲常年不在身边,但每次她需要什么,温暮从不含糊。这次也一样。
三天后,温暮回来了。她没直接去派出所,先见了书妤和外公外婆,了解了全部情况,又去看了颜潇苒。
颜潇苒见到她时有些局促,温暮坐在床边,语气温和:“孩子,你受了委屈。后面的事,大人来办,你安心养身体。”
然后她打了几个电话。
书妤不知道她打给了谁,只知道第二天,派出所那边的态度更坚决了。民警告诉书妤,孔翰的取保候审被重新审查,限制出境,同时警方开始调取他公司近十年的账目和项目记录。
而就是在这种时候,一件事被翻了出来。
孔翰早年做第一个楼盘时,拖欠了整整一批工人的工钱。那批工人大多是外地来的,干了半年多,一分钱没拿到。他们去公司讨说法,被保安挡在门外,后来集体不干了,走了。孔翰对外说,是工人自己拿钱跑了,还伪造了签字记录,说工钱早就结清了。
这件事当年被压下去了。工人们没有门路,告了两次,都被驳回。后来不了了之。
但现在,警方重新调查孔翰时,其中一个老工人看到了新闻,主动联系了派出所。
他说:“我们没拿钱,一分都没拿。他孔翰欠我们的,欠了十几年。”
书妤是从民警那里听到这件事的。
民警说:“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要大。工人那边已经有人愿意作证,当年孔翰伪造签字、威胁工人,还有一笔被挪用的工程款。如果查实,就不只是颜潇苒这一个案子的事了。”
书妤问:“那颜潇苒的案子呢?”
“并案调查”,民警说,“他跑不了。”
孔翰的妻子又来了。这次不是约书妤喝茶,而是直接找到了温暮的临时办公点。温暮见她的时候,书妤也在场。那个女人穿着体面,说话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条件可以谈”“孩子们还小,别耽误前程”。
书妤母亲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女儿的前程,不劳您操心。您回去告诉孔翰,他欠的工钱,该还了。他做过的那些事,该认了。至于颜潇苒,她是我女儿护着的人,你们碰不了。”
那个女人脸色变了,站起来走了。
书妤看着她母亲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那股不怕的劲,大概就是从这儿来的。
开学的前几天,书妤去看了看颜潇苒,精神状态貌似好些了,可依然沉闷,不让人靠近,近一步就会缩。
想到颜潇苒的状态,书妤的步子沉重了些。胜明中学以分班是按成绩排,自然而然,书妤就被排在了光盛一班。
开学第一周要举行开学典礼,班主任提前找到书妤。
“是这样的,你的成绩年级第一,所以明天的新生代表你就由你代表全体高一去,可以吗?”
“可以的。”
翌日,八点,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高一部隐隐有些亢奋,许是刚入高中,烈日当空,一项项目过去,旁边的女生小声的和书妤讲着话。
“下面,有请高一光盛一班书妤同学代表全体高一进行发言。”
台前的少女,低马尾,校服领口的扣子整整齐齐的扣着,整个人在阳光下发光。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来自高一光盛一班的书妤……”
少女的声音如清风般悦耳的铃声流过时间,属于他的新生已经开启。
阳光下的少年们,意气风发,是为璀璨的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