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项,九年级,女子400m,287号、294号……374号,到1号门排队,程老师确认人数。”
书妤念完这一串号码,把稿子翻到下一页。
程澈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名单挨个点名,点一个抬头看一眼,确认完人数之后,举起手里的发令枪,喊了声“各就各位”,枪响的时候一群女生从起跑线上弹出去。
313号从一开始就位于第一个。黎落烟跑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随时间的流逝,观众席的氛围越来越沸腾,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拍着栏杆喊“313加油”,有人把校服外套甩起来当旗子。
“青春如弦般飞驰而过,赛场上的你永远闪耀。祝313号取得一个好成绩。”
这是向诗安她们几个给黎落烟投的稿,书妤念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念完还补了句“加油”。
可黎落烟没吃早饭。裴斯年给她带的包子还在位置上搁着,塑料袋系得紧紧的,她走的时候说“跑完再吃”,裴斯年拽都没拽住。
她有低血糖,这会又在冲刺的尽头,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跑道的白线在视线里晃出重影,腿底下像踩着棉花。
她心里有点后悔赖床了,早上闹钟响了三遍她全按掉了,起来的时候只剩二十分钟,别说吃早饭,脸都是胡乱抹了把凉水就出门的。
周围一个接一个地超过了她,先是294号从外侧切过来,接着是287号从内侧挤过去,黎落烟的步子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手臂摆得也没刚才有力了。
书妤在台上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手里的话筒往下放了一点,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声音低下去:“烟烟早饭肯定没吃,要是……”
左霖意揽住她,手掌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拍,宽慰道:“别想那么多,不会的。而且你看——”他下巴朝终点方向抬了抬。
书妤顺着他说的看去,裴斯欲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终点处。他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了跑道最里侧,一只手扒着栏杆,整个人往前探着。书妤看裴斯欲好像喊了句什么,嘴型大概是“落烟”两个字,黎落烟往终点处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看清没有,可她的步子好像稳了些,最后一段冲刺咬着牙提了速,以第三获得了决赛名额。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气,头发被汗粘在脸上。
后勤组还没伸出手,裴斯欲已经将人打横抱起。黎落烟在他怀里挣了一下,说了句“放我下来”,声音小得书妤在台上都听不见,可裴斯欲没理她,抱着就往医务室方向走,边走边低头跟她说什么。
书妤松了口气,肩膀落下来,左霖意捏了捏她的脸:“看吧,我说不会有事。”
“下午还是你主持?”他收回手,问她。
书妤摇了摇头:“不是,是七班的祁婳。”
她把稿子合上,揉了揉指节,一上午捏话筒捏得有点僵。
一上午倒也快,书妤念两句话,期间左霖意再逗逗她也就过去了。他一会儿给她递水,一会儿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一会儿指着某个班走方阵走歪了的地方让她看,书妤板着脸说“你别打扰我工作”,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左霖意替她收拾好稿子,把笔帽盖上,一沓纸在桌上磕了磕对齐,带着她离开了操场。
“想吃什么?”他走在她外侧,把人群挡开一些。
“不饿,不是很想吃。”书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没看他。
左霖意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她纤细的手腕,校服袖口底下那截腕骨凸着,细得他一只手能圈两圈还有余。他想说点什么,还是舍不得,叹了口气,带她去了红绿灯旁的一家小店。
“霖意、小妤,来了啊,还跟之前一样?”老板娘程姨站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见他们进门就笑着招呼。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桌子是木纹贴面的,边角磨得发白。左霖意将钥匙放在桌上,金属磕在桌面上“叮”一声,应了句“嗯”。
书妤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好几眼,嘴唇动了动,但始终没说什么。她倒是能忍,都不找他,但他忍不住。
左霖意轻叹一声,但语气有些冷硬:“你生什么气?我还没生气。”
书妤抿了抿唇,没说话。见她这样,左霖意放低了声音去给她解释:“阿妤,我没怪你,我只是不希望你总是不吃饭。”
他语气里那点冷硬退下去了,换成一种压着的无奈,像在跟她商量,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老板将粥端上来,白瓷碗里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热气往上飘。她看两人的架势有些不对,把碗放下的时候多停了一拍:“吵架啦?有啥子事好好说,吵架很伤感情的哦。”
“程姨,我知道。”
左霖意应了声,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等凉一点了,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阿妤,身体是自己的,吃点好吗?一点就好。”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哄的意思。
书妤盯着面前的粥两三秒,嘴唇抿了一下,还是张了嘴。小米粥熬得烂,入口温温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左霖意一勺一勺地喂了她不少,不催,也不说话,舀起来吹一吹再递过去。书妤吃着吃着,自己也拿过了勺子,低头小口小口地舀。
“我刚开始不太饿,所以不想吃,我以后不会了。”她声音闷闷的,粥碗挡着半张脸。
“我也有问题,一开始不该语气那么冷,我会去道歉的。”左霖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手搁在桌沿。
程姨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从玻璃杯壁的反光里看到两个人和好了,不禁笑了笑,忽而,又叹了口气,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嘴里念叨了句什么,转身进后厨去了。
下午的项目换了祁婳主持,书妤坐在十五班区域的后排,膝盖上搁着一本稿纸,本来想写点通讯稿,可太阳晒得人犯困,她靠着椅背有点打盹的意思。
“时间被马拉向前方更远的路,不见踪迹徒留印迹……”
广播里祁婳的声音清亮亮的,把书妤的瞌睡赶跑了一点。
她刚坐直了,向诗安笑嘻嘻地凑上来,从兜里掏出几颗糖给她,水果糖、奶糖,还有一颗话梅味的,花花绿绿摊在掌心。
“小妤,一上午不见,甚是想念哇。”
“你想我?我都听苒苒说了,你眼睛里吃八卦就没下去过。”书妤拿了一颗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向诗安鼓了鼓腮帮子,扭头看向身后的颜潇苒,愤愤地开口:“苒苒!你怎么可以背叛我?说不痛苦那是假的——毕竟我的心也……”
“停停停,别唱了,我知道错了。”颜潇苒强忍着笑意打断她,手举起来做投降状。
书妤剥了个糖含着,眼中带笑地看着她两个。向诗安还在那儿不依不饶地“控诉”,颜潇苒一边笑一边往后退,差点撞上后面的同学。
操场上四百米接力刚发令,枪声“砰”一下,跑道上的几个人影蹿出去,看台上又炸开一片加油声。左霖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主席台那边回来了,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胳膊挨着她的胳膊,也不说话,就坐着。
书妤偏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剩的那颗话梅糖递过去。他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被酸得皱了下脸,书妤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