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外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冰冷,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鼻腔和喉咙里,怎么咳都咳不掉。白炽灯管在头顶亮得发青,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左霖意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抵在额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后背弓着,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到极限又硬撑着的布。
监护仪器的“滴滴”声穿透厚重的门板,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那声音规律得近乎残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不问他受不受得了。走廊尽头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吱呀的细响,他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3床家属?”
左霖意猛地抬头,一位戴着蓝色手术帽的护士站在ICU门口。他几乎是跳起来冲过去,膝盖撞到了金属座椅也浑然不觉。那一下撞得不轻,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三步并两步走到护士面前。
“她……怎么样?”
护士递给他一份检查单:“病人情况稳定了一些,但还需要继续观察,主治医生想和家属谈谈。”
左母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儿子和护士交谈的场景,脚步踉跄了一下。她的拖鞋在走廊地面上蹭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手扶住了墙。
左霖意连忙扶住她:“妈,阿妤稳定了,医生要和我们谈谈。”
左母的手攥着他的小臂,攥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服都掐进肉里。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来,只点了点头,可点得很用力。
主治医生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键盘被敲了几下又停了的闷响。左霖意敲了敲门,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医生抬起头来。她面前摊着一沓检查单,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几排他看不太懂的数值。
“请坐”,她推了推眼镜,“我是李医生,负责书妤的治疗。”
左母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咔咔响:“医生,那孩子……会好起来的吧?”她问完就屏住了呼吸,像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李医生翻开病历,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从目前检查结果看,是病毒性肺炎引发的心肌炎。年轻人恢复力强,但……”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面前这对母子,“病人体质似乎比一般人弱,你们知道她有什么基础疾病吗?”
左霖意和母亲面面相觑。在他的印象里,书妤总是活力四射的,除了偶尔会抱怨手脚冰凉,从没听她提起过健康问题。
“她……没说过。”
左霖意声音干涩,像嗓子里塞了团棉花。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就在手边,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李医生点点头,合上病历:“等会儿有位医生要来,说是病人的小姨。她应该更了解病人的病史。”
走廊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十点,ICU的探视时间到了。左霖意穿上隔离衣,跟着护士走进重症监护室。那件隔离衣是蓝色的,又宽又大,穿在他身上像披了个麻袋。
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混合着各种药物的味道,有酒精的刺鼻,有药液的微苦,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冷冰冰的金属感。六张病床排列在宽敞的房间里,每张床周围都是复杂的仪器,监护屏上的波形一跳一跳的,有的平缓,有的急促。
3床靠窗,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书妤躺在病床上,比左霖意记忆中瘦小了许多。氧气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像被水泡过的纸。
她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胶布贴了好几层,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导线从被单下面钻出来,连到床头的监护仪上。
“只能待十分钟。”护士提醒道。
左霖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书妤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那只总是温暖的手现在冰凉得吓人,凉意从他掌心一路蹿到胳膊肘。他捧着那只手,两只手一起捂着,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你要好起来”,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们说好下周去看樱花的,记得吗?”
书妤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回应。左霖意的心猛地一跳,他凑近了一点,想看清她的脸,可护士已经走过来示意时间到了。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又站住,低头看了她一眼。氧气面罩下面,她的嘴唇好像动了一下,可他说不准是不是真的。
走出ICU,左霖意发现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位陌生女性。她穿着白大褂,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正低头翻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在左霖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
“你是左霖意?”女人伸出手,“我是温芮,书妤的小姨。”
左霖意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干燥而稳:“您好,书妤她……”
“我刚从李医生那里了解了情况”,温芮的声音冷静而专业,但左霖意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些发红,眼下一片淡淡的青,明显是没怎么睡,“这次算她命大。”
左霖意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温芮深吸一口气,示意他坐下。左霖意坐回长椅上,左母也挨着他坐下来。温芮坐在他们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