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什么?”
书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比电话里更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微颤,像是强行压着什么。她朝他走近了一步,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也似乎吹散了一点她周身那层紧绷的寒意。
左霖意直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贪婪地、近乎焦渴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真切触感刻印在脑海里。他想说话,解释自己跑下来的原因,想问她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多久、冷不冷,却笨拙地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看着她,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似乎要挣脱骨肉的束缚,跳到她面前去证明它的存在和激荡。
“冷……”
他看着她在风中显得单薄的样子,一个完全偏离正题的字,毫无预兆地、本能地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像也没料到跑下来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书妤微微怔了一下,看着他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急促的呼吸和被风吹乱的头发,冰封的眼底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泻出一点极淡的暖意和无可奈何。
“知道冷还跑这么快,连外套都不拿?”
她轻声反问,目光在他只穿了单薄上衣的身上扫过,那责备的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担忧和一丝几不可闻的温和。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从两人中间掠过。
左霖意那句本能的“冷”字落地,短暂地劈开了空气中沉重的凝滞。书妤那句带着责备尾音的话,也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柔软。
左霖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这个单薄的身影占据。灯光下,她苍白脸色的每一个细微的绷紧,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双冰层下涌动着激烈情感的眼睛,都像带着倒钩的刺,深深扎进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口。
他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说“分了吧”。他把她叫到楼下,然后跟她说“分了吧”。他看着她站在冷风里,鼻尖冻得发红,而他刚才想的是让她走。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拳打在他胃上。
“我……”
他张口,喉咙干涩得像磨砂纸相互撕扯,努力想挤出一个解释,或是辩解,又或者仅仅是想叫一声“阿妤”,却发现自己喉咙深处被汹涌而来的酸胀感死死堵住。
他看到她眼底那片翻涌的海,那里面映照着电话里他所倾倒出的地狱残骸,映照着他此刻暴露无遗的狼狈和失控。
她看见了。她听见了。她什么都知道了。他有什么资格让她承受这些?这份认知像巨大的齿轮碾过身体,带来更深的蜷缩冲动。
他不自觉地向后退缩了一小步,脚跟抵到了单元门冰冷的金属门框,试图将自己重新嵌进那安全的阴影里。那才是属于他的地方。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刚才差点就忘了,差点被她那些“你值得”冲昏了头,差点以为真的可以。
可就在他身体重心微移、几乎就要完全退入黑暗边界的刹那,书妤动了。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脚步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衣袂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在那一步之遥的距离被瞬间抹平之前,左霖意只来得及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决绝,像流星划破沉沉夜幕。然后,柔软而带着寒气的身体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温热的体温隔着彼此薄薄的衣衫瞬间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他几乎以为早已遗忘、被自己亲手扼杀的滚烫暖意。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像一道惊雷,将左霖意本已筑起的冰冷堡垒击得粉碎。他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巨大的电流贯穿,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着无法承受。大脑里那些疯狂肆虐、尖锐刮擦着他每一寸理智的轰鸣和尖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世界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他的身体绷得如同冰冷的岩石,双手凝固般垂在身侧。时间仿佛停滞了数秒。他能感觉到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能感觉到她环在他腰后的手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能感觉到她呼吸间微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皮肤。
她身上有夜风的味道,有洗衣液淡淡的干净气息,还有一点温热的、活生生的、属于她的温度。那温度贴着他,固执地、不讲道理地贴着他,不管他刚才说了什么“分了吧”,不管他退了那一步,不管他把自己判给了黑暗。
在这短暂的寂静深渊里,他几乎能感受到心跳冲破肋骨。指尖微不可查地轻颤着,他终于还是抬起了僵硬的胳膊,极其小心地,像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瓷器,缓缓地、轻轻地环住了她。
他的手先是搭在她背上,很轻,轻得像怕她碎,然后慢慢地收拢,掌心贴住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一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喉结又滚了一下,眼睛望着夜空,眨了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被他硬生生逼回去了。
夜风还在吹,路灯还在头顶亮着,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可那些都像隔了一层。他怀里有一个人,一个刚才在电话里对他说“你永远值得”的人,一个跑过来撞进他怀里的人,一个他刚才差点推开的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书妤没抬头,脸还贴在他胸口,声音被衣料挡着,也闷闷的:“你说呢。”
他没说话,手臂又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书妤才动了动,从他怀里微微仰起脸,下巴抵着他的胸口看他。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亮亮的。她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冷了,可还是绷着一点,像在忍着什么。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左霖意,你再敢替我说‘分了’,我就真不理你了。”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敢了。”
“你最好不敢。”
她说完,又把脸埋回去了。这一次,她感觉到他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要把她整个人按进身体里。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很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头发。
夜风从他们身侧绕过去,把落叶卷远了一点。路灯的光稳稳地照着,照着两个人抱在楼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