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家世代簪缨,他则是开国之初便袭爵至今的侯爷,两家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褚大人对他也很满意。
他原本是打算去褚家提亲的。
他原本是有机会明媒正娶,与她厮守一生的。
只可惜天不遂人意,皇帝即位,对长公主曾经掌权摄政的事耿耿于怀,亲近长公主的朝臣各自得了敲打,而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就是褚家。
得知消息的时候,萧侯如今日这般彻夜未眠,盯着筹备了一半的聘礼想了很多。
他身负皇恩,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忠孝礼义,从未想过自己会做出违背圣意、大逆不道的事情。可真遇上时,他只纠结了一夜。
次日一早,他便召集旧部,暗中保下了一些褚家后人。
幸而青月兄长的老师也在奔走,给萧侯争取了机会,将一行人送到了江南安置。
褚青月是在这之后的第二年嫁给他的,无名无份。她已经不在意名份,也不再爱他了,委身于他,大抵上更多是出于感激、惊惶,和依附。
只可惜,上天对她的残忍不止于此。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年,侯夫人便发现了她的存在。
褚青月不在意自己会如何,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和仅剩的为数不多族人。故而强忍骨肉分离之痛,只让萧褚回到江北,对外宣称他的生母只是江南的一个无名小户女。
她退让至此,无非是想平息侯夫人的怒火,想着让儿子与自己划清界限,不至于受连累。或许还幻想着时间久了,旁人已经忘记了褚家的事,萧侯将儿子带走后,不再来江南,不招致注目,他们便也能如常人一般继续苟活下去。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萧侯长叹一声。
当今圣上疑心甚重,从未松懈过对臣下的监视,自然也没有错过侯府多了个外室子这种事。故而不久后,皇帝便假借萧侯之名,声称江南不安全,让那几名褚家后人赶赴江北。
他们承萧侯的恩情,自然照做,不疑有他。可待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后,迎接他们的不是恩人宽和的慰问,而是皇家禁军锋利的屠刀。
萧侯至今还记得皇帝那时说的话。
“褚家那些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被急召回京的萧侯长跪下首:“臣……不知。”
皇帝微笑:“那他们去了江北,你可知道?”
萧侯闭上了眼:“臣不知。”
他若是知道,自然不会让他们来。
“不知道,便罢了。你守在北边,常年与蛮族交战,一时失察,情有可原。”
皇帝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来,是褚家余孽暗通蛮族,这才得以苟活,去江北多半也是为了越过边防投奔蛮族。幸而爱卿你守边有功,褚家余孽已全部伏诛,镇于城墙之下,以儆效尤。”
“……”萧侯垂着头一言不发。
皇帝又说了一番绵里藏针的话,随即问起萧褚的身世:“听说你有一个外室子?”
萧侯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看中了江南的一个绣娘,让陛下见笑了。”
萧侯兀自镇定,编排了一番江南小户女的说辞。皇帝似笑非笑地听着,待他说完才道:“爱卿多虑了。”
“禁军早在江南打探到了阿瑾的身世,已经回禀给朕了。”
萧侯抿唇,到底是松了口气,庆幸褚青月的远见。
“只不过,褚家小姐经此变故,恐会心生怨怼。朕原想着一介女流,不妨饶她一命,如今看来,似乎错了。”
皇帝话锋一转,沉沉地望着萧侯:“你回去后,把她与她的家人埋在一起吧。”
“……”
萧侯失魂落魄,赶回去的路上不知道跑死了几匹马。
只可惜,仍是没来得及见褚青月最后一面。
皇帝以失察之罪勒令他一辈子守在江北,萧侯无所谓,左右褚青月长眠在这里,他本就不会离去。
他开始愈加上心地对待萧褚,只是这孩子年纪尚小,桀骜却太盛,以至于后来火烧祠堂却唯独抱着褚姓的排位,他气急败坏,拔剑相向,生生斩断了这份父子缘分。
当年不能对他说的原委,现在他长大了,单凭自己就已经查到了。
萧侯叹了口气。
时隔数年再次看到萧褚,比起震惊和头疼,于他而言,其实更多的是欢喜。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想明白了。
萧褚有褚家血脉,如今又占了临安王的身份,如论如何都会被认作眼中钉肉中刺。既然会被认定是乱臣贼子,再无退路,那么自己也不必如当年那般隐忍,为了补偿儿子,不如干票大的。
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父亲。”
萧怀启缓缓走上前来,躬身问安后道:“三弟已经在祠堂跪了两日了,还请父亲饶恕他吧。”
萧侯并未允准,将青玉簪子珍重地收进衣襟后,他道:“你听说京城发生的事了吗?”
“是。二弟除了隐匿,搅动风云的手段也很高明。”
萧怀启面不改色,并不打算隐瞒自己也有线人的事。
萧侯忽而低笑。
“萧家年轻一代当中,只有你和怀瑾心思最为缜密。”萧侯回头望他,“我出不了江北,你便代我去入京勤王吧。”
萧怀启猜测道:“可是要保下二……临安王?”
他能想到萧侯最大的偏爱,便是如当年一般,冒死保他性命。
可萧侯却道:“不。”
因忠义被世人追捧、也一向以忠义自居的萧侯,这次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当今圣上疑心深重,非是良主。你此去,是去铺一条,让咱们萧家人当皇帝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