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我二人也不好与你解释,你且随我们走一趟,见到冥王大人,自然就知晓一切了。”
此时也无别的法子,我只得起身跟在黑白无常身后,任由他们带着往前走。
四周昏暗。没有天的高远,也无地的厚重,天地的分界线彻底湮没在浓黑里。周遭静得只剩脚步声,森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钻透骨血,让人心头发寒。
我才注意到,一路上的地上铺着厚厚的黄纸,还混着些素白的纸钱,被冥界的阴风卷得轻轻翻卷,而头顶的黑暗里还在不停地飘着新的纸钱,纷纷扬扬,落得满身皆是。
一路上不止我们三人。道路两侧排着长长的队伍,无数模糊的黑影正缓慢地向前移动。他们身形虚浮,看不清脸,唯有脖颈间的一缕淡魂火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黑无常见我一直侧目打量,解释道:“这些皆是阳寿尽了的魂魄,黄白纸钱是阳间亲人所烧,渡他们一路安稳,前往奈何桥轮回。”
我默默点头,跟着二人继续往前走。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耀眼的光,一座巍峨的殿宇在红光中若隐若现,殿上牌匾鎏金大字刻着“酆都大殿”。终于到达殿上,殿内红光萦绕,却无半分暖意,只透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我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冥王,只觉殿上那道端坐的身影,连气息都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可过了许久,殿内依旧没有半分声响,我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好像在等着我先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而他也恰好从高位上走下来,一步步到我面前,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头猛地一颤。
冥王生着一头耀眼的红发,眼眸亦是浓烈的赤红,眉峰凌厉,下颌线冷硬,周身的威严如山海压顶,偏生那眉眼间的气韵,又像开在忘川边的彼岸花,妖冶又冷冽。
我指尖微微蜷缩,试探性地抬了抬手:“冥……冥王大人。”
他闻言眉峰微挑,眼中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嘴里好像还低声念叨了一句“不应该啊”。
不等我琢磨这话的意思,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我愣了愣:“弟子不知。”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屈指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疼得闷哼一声。
“哎哟!”
“那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他竟似有几分无奈。
“柳时雨。”我捂着额头下意识答道。
“是啊,时雨。”他轻轻念着我的名字。
太熟悉了,这不就是我在华街醒来前,脑海里不断回荡的那个声音吗。
我激动道:“你……你再说一次!”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在我耳边轻轻重复了一遍:“时雨。”
我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快告诉我,我究竟是谁?我的身世,我的过往,你全都知道对不对?”
他没有挣开我的手,只是垂着眸,目光复杂,就那样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我。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缓缓松开他的衣领。
他抬手轻轻拂开我揪皱的衣领:“在人界玩得还开心吗?做离雪宗的首席,跟着你那师尊,日子过得如何?”
我怔怔望着他,实在不明白冥王为何会突然问及这些凡尘琐事,可面对他的目光,竟生不出半分隐瞒的心思。
“开心的。在离雪宗的日子很安稳,师尊和长老们都待我极好,同门也和睦。还遇到了许多有趣的人。”
我絮絮说着,竟像是在对旧友倾诉一般,连心底那点隐约的担忧也说了出来。
他静静听着,赤红的眼眸里波澜不惊,待我说完才轻轻颔首:“这样啊,那就好。”
话音落,他抬手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古卷,卷首用朱砂写着一个“命”字,边角微微卷起,看着竟有几分陈旧。
那是一本命书。
他将其递给我:“这本是我为你造的假命书,按着上面的因果,你本不该这么早入冥界。这命书虽是假的,可落笔时引的因果业力半分不假,没人能轻易改了这定数。我实在是好奇,是谁有此等能耐,能硬生生破了这业力,把你提前送到了冥界。”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的身份是假的,那我原本是谁?”我疑惑道。
他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倒忘了和你说,按着当初的计划,你踏入这酆都大殿看清我模样的那一瞬,便该想起曾经的所有过往。我早就在这殿上等着,连你会径直朝我扑过来追问过往的准备都做好了,没成想,竟出了些岔子。”
难怪方才我垂首立在殿中一言不发时,他眼中满是莫名的疑惑。
他将命书随手搁在身侧的玉案上,向前一步,对着我微微抬了抬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名阴司命,冥界之主,掌生死六道。世人皆称我,冥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