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峥睁开眼,视线涣散,缓缓聚焦。
他正躺在床上,米白色的穹顶天花板,隐藏式灯带散发着柔和的光。
昂贵的木质香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淡香,刻意要抹去一切医院的痕迹。
左手边是整面落地窗,厚重的遮光帘拉开了一半,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绿意盎然,流水潺潺,安宁静意。
右手边,各种仪器安静地待命,屏幕闪着幽蓝的光,但连接在他身上的只有最基础的体征监测贴片。
优雅、豪华、舒适。
——这是他熟悉的世界。是他用惯了的、理所当然的“正常”。
所以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并没有激起任何关于别处的联想。
没有破败的水泥地,没有斑驳的墙皮,没有狭窄的铁床。
这里很干净,很完整,充斥着包裹性的优越感。
那些荒凉、粗糙、充满暴烈生命力的记忆,在这里找不到一丝可以附着的缝隙。
身处他应该在的世界里,他却觉得空荡荡。
像从一个很深的梦里被硬拽出来,身体回来了,灵魂好像还飘在远方,没有随着他一同落地。
门外的声音就是这时钻进耳朵的。
先是压抑的、克制的争论,像怕惊扰什么。但很快,那层克制被撕破,音量拔高,尖锐的词句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依然清晰可辨。
是他的父母。
殷峥不想动,怔怔望着穹顶的灯带,听着那熟悉的、永无休止的战争再次上演。
门突然被大力推开,带进来一团未消的火气。
殷理河率先走进来,深色西装一丝不苟,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他一眼看见床上睁着眼的殷峥,脚步顿了一下,但那点微弱的停顿立刻被更汹涌的怒气覆盖。
“醒了?”
殷理河的语气十分冷硬:“挺好。这么大个人,说晕就晕,兴师动众把所有人折腾一遍,结果呢?”
他走近两步,上下扫视殷峥,“检查结果屁事没有!我看你不是晕倒,是醉倒的吧?整日跟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除了喝酒抽烟惹是生非,你还会什么?!”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怒意从殷峥心底窜起,他嘴唇动了动,想顶回去。
可殷理河根本没给他机会。男人猛地转向跟在后面进来的长水澜,炮火转移:“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学习学习不行,现在连身体都糟践成这副德行!他还能干什么?啊?你说他这辈子还能干成什么事?!”
长水澜穿着剪裁精良的套装,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脸上结着冰。
“我养的儿子?”她嗤笑一声,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不屑与怨怼,“殷理河,你倒会推卸责任!是谁先抛下这个家不管不顾搬出去的?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先放弃了他!现在倒有脸来怪我?”
“我那是为了事业!为了这个家!”殷理河额头青筋微跳,“你不要总是胡搅蛮缠,旧事重提!”
“胡搅蛮缠?”长水澜声音尖利起来,“你以为我想跟你在这里吵?是谁先挑起话头的?你这个当爸的有什么用?还好意思在这里推卸责任!”
殷理河像是被彻底激怒,又像是厌倦至极。他陡然收住话头,胸口剧烈起伏两下,最后狠狠瞪了殷峥一眼。
“你好自为之。”
丢下这四个冷冰冰的字,他拂袖而去,门被他摔得一声闷响。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清幽的香薰味道,和长水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慢慢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殷峥。
“你爸……”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放弃,“他不是个东西。但有句话他没说错。”
“殷峥,你整天就知道跟你那群朋友鬼混。在自己家里喝酒玩闹,你都能把自己弄晕过去……”她摇了摇头,“你也真是太没出息了。”
“我不指望你有什么作为,你乐意吃喝玩乐,也随你。但至少,你得有个能继续吃喝玩乐的身体吧?”她叹了口气,“才闹出那么大的荒唐事多久?安生点吧,做点稍微像样的事,行吗?”
“我们都忙。你好好在这休养,有事找护士,养好了再回家。”
她说完,没等殷峥任何回应,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踩着平稳的步子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比殷理河礼貌,却同样隔绝了两个世界。
从他们进来,到争吵,到训斥,到最后离开。
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你感觉怎么样?”“为什么晕倒?”“哪里不舒服吗?”
一句都没有。
殷峥静静地躺着,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心底最初窜起的那点怒意,早在父母交锋的冰刀霜剑里冻僵了。
他掀开身上轻薄的羽绒被,赤脚下床,环顾这个病房。
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个顶级酒店的豪华套房。会客区、小厨房、独立卫浴……一应俱全,宽敞得能跑马。
这完全不是那个地方。
不是那个转身都嫌挤的简陋卧室,不是那个连热水都没有的破卫生间,不是那一整个破败逼仄的空间。
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精致的庭院。一切都井然有序,完美无瑕。
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时,就看到他赤脚站在落地窗前发呆。
“殷先生,您醒了!”年长的医生连忙上前,语气关切,“虽然检查没大碍,但毕竟晕厥过一次,还是回床上休息为好。”
殷峥从思绪里被惊醒,蓦地转过身。
他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急切。猛地抬了抬腿,又甩了甩胳膊,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医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哑,“我……我的身体,没有其他问题吗?”
医生以为他担心晕厥的病因,和蔼地笑道:“放心,全面检查都做过了,非常健康。可能就是一时疲劳,或者情绪波动,年轻人嘛,偶尔的亚健康状态,多休息就好。”
“不是……”殷峥打断他,眉头紧锁,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是说……我的关节。我的手肘,膝盖……还有……”他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窘迫和困惑,“它们……之前好像……断过?好得这么快吗?我现在一点感觉也没有。”
“断过?”医生愣住了,旁边的护士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殷峥比划着,语速加快,试图描述那种感觉:“就是……不是骨头折断那种,是……被卸开的感觉。关节错位,脱臼。”他又用力曲伸了一下膝盖,动作灵活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