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峥好转后,越廷拆掉了他关节上的固定支架。他自己脖子上骇人的淤痕也终于只留淡淡印记了。
时间不算短。
但对于关节脱臼,现在只能轻微的活动,还远远没到愈合的程度。
韧带仍是松的,软骨可能还有伤。
殷峥现在能做的,只是极小心地、在无负重的情况下,动一动腕、肘、膝、踝。
任何不当的发力或扭转,都可能再次错开。
拆架那天,殷峥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躺着不能动,事事依赖越廷的感觉——被全然接管、无需负责的安全,让他生出留恋。
下一秒,更深的羞耻淹没了他。他别开脸,没让越廷看见自己发红的耳根。
越廷没说什么,只是将拆下的支架和绷带卷好,收到角落。
格斗场关着,仓库也不是天天有活。越廷待在小院子里的时间多了。
有太阳的日子,殷峥不愿意一个人在角落的床上躺着,他连人带床躺在越廷电脑桌的椅子后面。
那里能晒到太阳,视野也正好对着门外。
门外,那五株丝兰全活了。
寒冬没弄死它们。
狭长的剑形叶子直直向上挺着,灰绿,边缘在光下泛着蜡样光泽。
风过时,叶片摩擦,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在这片水泥和碎石的荒凉里,这点绿意很扎眼。
殷峥起初没觉得它们多好看。
但看久了,也就顺眼了。
尤其是想到这是越廷种的。
那个晚上,寒风里,他就蹲在那儿,把它们埋进冻土。
这念头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轻轻地,像羽毛拂过。
越廷话很少。
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对着电脑屏幕整理那些晦涩的笔记,要么看书。侧脸在屏幕蓝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
但殷峥这边只要有一点动静,压抑的呻吟或是不自觉地翻身,他都会立刻转头看过来。
殷峥又很久没洗澡了。他现在的状况没法洗。
越廷烧好水,兑温,用毛巾拧得半干,给他擦身子。
从脖子到胸口,再到后背、四肢,避开所有伤处和关节。
刚开始殷峥浑身僵硬,脸烫得厉害。
后来……就习惯了。
甚至开始依赖这种擦拭带来的短暂清爽,和指尖偶尔掠过的温度。
做饭方面,越廷做得最多的还是排骨粥。变不出花样,但他会换扔进粥里的菜叶子。都是白色绿色的,小青菜大白菜的区别吧。
殷峥反正是吃不出差别的,但脸色确实一天天好起来。
有了持续的热源,有了像样点的食物,身体最底层的修复机能终于开始运转。
越廷有次从外面带回一张折叠躺椅。殷峥觉得他是搬床搬烦了。
躺椅支在他的椅子旁边。铺上薄垫,盖条毯子,小太阳在旁边烘着。
殷峥就半躺在上面,看越廷的侧影,看他翻书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门外唯一的绿植,五株丝兰。
他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心里偶尔会有点疑惑:越廷到底在找什么?那些破旧的笔记,复杂的数据,看不懂的图表……他在找什么?
殷峥没问。
不敢问。
他对越廷的感情早已拧成一股复杂的麻绳,解不开,理不清。
依恋和恐惧死死缠在一起,渴望触碰,又在触碰来临时不自觉地颤栗。
两个人的日子平静如流水,不发出声响地静静流淌。
这天越廷从仓库搬完货后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在路口的灰墙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一点也不吃惊。也早就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深灰大衣,清俊的脸,站在冬日傍晚灰蓝的天光下。
“越廷。”
越廷点头:“连文。”
连文走近几步,越廷不着痕迹地上下扫了他一眼。
“你和你弟弟,”他开口,声音平淡,“长得真像。”
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很好分辨。”
连文脸上的温和凝了一下:“我弟弟?连景?他来找过你?什么时候?”
“不久以前。”
连文心念电转。徐相章死的那晚,连景确实跟踪他到了梧树区。
但之后越廷很快搬走,自己因善后和养伤耽搁了很久,最近才费劲找到这里。
连景动作这么快?
“在格斗场,”越廷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我们见过。”
他说“我们”时,目光落在连文脸上。
“格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