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越廷照例煮了一锅白米麦片粥。
他盛了一碗,放在木椅子上,推到行军床边。
只有一个碗,没有勺子,殷峥得用手端着喝。
他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黏稠的粥。他不喜欢画画,也不喜欢上美术课,麦片完全化开,和米粒糊在一起,却让他想起小时候美术课调坏了的石膏浆。
这几天都是吃这个,一开始他完全咽不下去。这跟他以往吃的食物相比,简直不能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来形容。
他甚至不明白,这个年代怎么会有人吃这种东西。
但现在……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殷峥双手捧着粥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小口啜着,麦片粥煮得稀烂,没什么味道,滚烫时还能尝出点谷物的甜,一旦温度下去,就只剩满嘴黏糊糊的、令人沮丧的淀粉感。
天气太冷了。碗里的热气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边缘的粥开始凝结出一层膜。他加快了吞咽的速度,热粥总比冷粥容易下咽。
人就是这么堕落的,快得很。
越廷去收碗时,发现这次碗里只剩三分之一。他照旧没说什么,收拾好碗筷,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还有两门考试要复习。越廷打开电脑,调出资料。
殷峥无事可干。
他裹着两床毯子,视线在这个困住他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灰白的墙面、堆满不认识仪器的操作台、透光小气的小窗户、紧闭的木门、门边寒酸的厨房……
最后,还是落回了越廷身上。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越廷的侧影。
他坐在一把旧木椅上,上半身挺得笔直。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从紧绷的下颌线,到微微滚动的喉结。
另一半脸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敲击键盘时,指尖起落的细微声响。
他就那样坐着,静止得像房间里另一件陈设。只有屏幕的光随着内容变换,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殷峥看了很久。
看越廷敲击键盘的指节,看他不自觉轻蹙的眉心,看他后颈因为久坐而微微凸起的骨节。
殷峥就这么看着,直到眼睛发酸。
晚上十点半,越廷起身,背起那个黑色的旧背包。
殷峥不自觉地半撑起身:“这么晚……你,你还要出门吗?”
越廷已经走到木门边。他没回头,只丢下两个字:“工作。”
没等殷峥再说什么,门已经拉开、关上。
殷峥盯着重新闭合的木门,良久,才缓缓倒回行军床上。
越廷确实是去工作——地下格斗场。
戴上黑色面罩,换上连体工作服,拎起水桶和拖把,走进那片沸腾的喧哗里。喊声、击打声、观众的吼叫——都和他无关。
他只是来拖地的。
今天棘也在。
场地中央,那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身影正将对手摔出去,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周围零散的观众爆发出呐喊,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越廷等战斗结束,上前清理木屑和零星血迹。动作安静快速。
两个小时后,工作结束。越廷收拾好工具,摘下头盔,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格斗场。
冬夜的街道冷清得很。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大塑料袋,这是来之前买的,一直放在员工准备室。
刚拐进一条小巷,昏暗的路灯下,一个人影笔直地站在路中央。
灯光只照到那人的衣摆,深灰大衣,料子挺括,隐约能看出一路向上的暗纹。
再往上,面容隐在阴影里。
越廷停住脚步。
那人一步步走近,不疾不徐,像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
灯光一寸寸上移:笔直的裤腿,瘦削的腰身,最后,照亮一张清俊的脸。
“连文。”
但话音落下的瞬间,越廷忽然眯起眼。
不对。
不对。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缓缓举高,挡在自己眼前——这个动作很奇怪,像是要遮住对方的脸。
然后他放下手,淡淡道:“棘。”
“呵……”对面的人轻笑一声,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地上不存在的石子,然后站直身体:“眼力不错嘛。”
那一瞬间,这个人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原本清俊温和的气质褪去,整个人如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压迫感十足。
正是格斗场里的“棘”。
越廷平静地说:“你和连文长得很像。尤其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更不容易分辨。”
身高、身材、穿衣风格都相似,所以他刚才第一眼会认错。
但下一秒就觉得不对劲。
感觉,一种感觉,差太多了。
棘——或者说,这个和连文长得几乎一样的人——笑了:“是啊。我和他很像。”
“连文是我的哥哥。我们是双胞胎,异卵的,所以不是一模一样。”他耸耸肩,“但还是挺像的,对吧?”
越廷想起在地下格斗场时的违和感。
为什么有时候“棘”杀气腾腾,有时候又显得温和?
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连文时,他会怀疑对方是“棘”,但又很快否认?
他一直觉得矛盾。
原来如此。
“在格斗场,”越廷问,“绝大多数时候的‘棘’都是你。你哥哥很少来,对吗?”
“聪明。”对方赞赏地点头,“他不喜欢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偶尔会来过过招,当实战训练了。”
“所以,”越廷继续说,“我第一次见到连文时,有片刻怀疑他是‘棘’。但很快否定了——确实没想到是双胞胎。”
“现在你知道了。”对方微笑,“正式认识一下,我叫连景。”
越廷没有回应他的自我介绍,看着他:“你专程在这里等我?”
“当然。”连景走近几步,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在格斗场一直戴着面罩,我怎么认出你的?或许你会想问这个。”
越廷没说话,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