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然后是地下室铁门关闭的闷响。
为什么？
这个念头像水面的气泡，浮现，然后破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徐相章有徐相章的理由，如同他有他的实验，他的疯狂，和他那份扭曲的养育之恩。现在只等他们之间的交易完成。探究徐相章的秘密，不在交易范围内，也不在他的兴趣内。
他重新合上眼。睡眠是宝贵的，明天要上课，要去仓库理货，要赚钱。至于徐相章深夜去了哪里，见了谁，要做什么——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他的世界，暂时还没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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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相章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偶然还要在岔路口举目展望判断方位，似乎对道路并不熟悉的样子。
在肮脏破烂的巷弄中绕行许久，终于穿出梧树区。徐相章在城郊一座废弃化工厂外停下脚步。
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支针剂，猛地扎向大腿！
只见很快地，那个原本佝偻喘息的身影渐渐挺直，周身舒展开来，如同一根枯枝重抽新芽，再长成结实的枝干一般，整个人焕发出旺盛的生机、强烈的气势！
实在与五分钟前衰颓的模样判若两人！
随后徐相章步履沉稳地走进厂区。
这座化工厂废弃很久了。钢制反应罐与管道大面积锈蚀，部分已破裂。水泥地面开裂，碎石突起，布满不明污痕。四周窗户玻璃基本都破碎了，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声。
厂内散落着废弃设备和支架，一小块空地上，一个黑衣人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徐相章停在离路充行半米远的地方。
路充行没有迎上去，仍站在原地，打量着他的老朋友：老了一些，但身姿挺拔、气势沉稳，眼神锐利……像能穿透任何屏障。
路充行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他做人上人久了，就不愿意被别人看透，只能他看透旁人。
但他还是道：“你的状态还不错。”
“你也不错。”徐相章回应得敷衍。
“三年了，没想到你会突然联系我。实验……是有进展了吗？”
提到实验，徐相章的眼神亮起来，一瞬又恢复平静，仿佛那一闪即逝的希望是个错觉。
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徐相章直截了当地道：“我需要一个新设备。”
“哦？做什么用的？”
徐相章这次沉默了片刻，他在仔细斟酌措辞，最终他描述了设备需要具备的功能：“要能够无创采集样本组织，做到绝对熵减封存，信息全息读取，操作过程中要智能同步。”
路充行微微皱眉：“在这里，这样的设备，很难。”
徐相章肯定道：“你能办到。”
路充行语气一变：“你拿什么交换呢？”
徐相章：“你要求的镇静剂，我已经完成。”
路充行微惊，认真道：“注射后可以植入‘情境认知’锚点的？”
徐相章点头。
“多久代谢完？”
“因人而异。我没做过长期效果测试。”
路充行决定交换。只是，“研究院的设备没那么好拿，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左右吧。”
徐相章点头，“可以。25天后我会跟你再联系。”
达成协定，两个人倒无话可说了。
或许是太久没见这位老朋友，或许是现下的环境适合回忆：月光从破窗倾泻，它不在意底下是不是锈迹斑斑。
路充行有些感慨，“我们一起来到这里，一起从原点出发，又一起叛离。如今你还坚持着理想，而我……”轻叹一声。
理想……
理想……？
是理想吗？
徐相章恍惚。
或许是药物的失效时间快到了，他的脑海里开始出现杂音——
【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是最出色的生物科学家！】
【再试一次吧？这个思路是很不错的……】
【一定要把时间都放在实验上吗？好吧这是探寻真理。】
【失败了吗？不要紧，坚持你的理想。】
……
徐相章头疼欲裂。牙关暗暗紧咬，他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让自己颤抖。
幸好路充行没有继续怀旧，他离开了。
徐相章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自己的状态也平稳了，才原路返回。他没有注意到，废弃的管道后极快地闪出一道黑影。
黑影小心翼翼地跟在徐相章后面，走出化工厂，来到主干道，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眼睛看见徐相章往左边的路口去了，但他的大脑却告诉他徐相章走去了右边。视觉和认知无法调和一致，这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混沌中。
这个过程好像只有一秒。快得让黑影以为这是他眼花了。
可徐相章就在这混沌的一秒里消失了……
另一边，路充行走出化工厂，拐过一个街区，街角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他本是向车走去，却突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夜空。
月色皎洁，星光因而黯淡，不知看了多久，他低声喃喃：
“你还在等他吗？静招……”
哀声叹息，如风一般轻飘飘地吹过。
拐角处走出一个微躬的身影，来到他面前恭敬垂首：
“大人。属下办事不利，人跟丢了。”
月光照亮来者斯文的脸——如果越廷在这里，他会觉得这个人和他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路充行从回忆里抽身：“又跟丢了吗？看来我猜的没错，他有……”
他突然停住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建贤，要一个新设备，恐怕又要辛苦你了。”
高建贤头垂得更低：“能为大人效力，是我的荣幸。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路充行点点头：“回去吧。”
高建贤开着车，路充行坐在后座，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如果当年路充行没有选中那个小小的审计员，便不会有今天的对外事务部监察长——高建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