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到歪倒在地的桌椅,越廷快步进门。
客厅中间的实验室里,徐相章歪坐在地上,背靠着手术台,全身震颤,双手无力地垂在地上,左手边是打碎的玻璃试管。他呼吸急促,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珠泛红,嘴角流出涎水,牙关紧咬,额头上密密地布满汗水,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听到越廷进屋的动静,迷乱的眼神才慢慢有了焦点。对着越廷喘息道:“把我扶起来。”
越廷放下双肩包,蹲下身准备将徐相章扶到手术台上躺下,徐相章却摆摆手:“去椅子上。”
扶着瘦骨嶙峋的手臂,越廷将徐相章放坐在操作台前的金属椅子上。
徐相章浑身没什么力气,身子还在轻微地颤动,尤其是他的双手,颤抖得很厉害。
“药都买了吗?”
越廷点头,指了指放在地上的双肩包:“都在里面。”
徐孝章嗓音嘶哑地接着道:“好,接下来我指导,你操作。”
越廷一时没有动,心里暗自惊讶。
从来徐相章都是自己动手,他允许越廷观摩,但他从来没有指导过越廷任何,不管是基础理论,还是实验操作。
徐相章以为越廷是不愿意,他大踹了口气,脑袋歪向一旁,轻笑了一下,似讽刺又似自嘲道: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吗?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没办法自己动手的,我指导,你操作,然后我会告诉你,造成我现在这副鬼样子的,到底是什么!”
越廷站着没动,但黑色的眼珠里汹涌着某种情绪,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6岁到10岁,徐相章并不是现在这样的。不温和,但至少理智,他会依据越廷的身体状况定期抽血试验,日子并不难过,对容易满足的小越廷来说,甚至称得上“岁月静好”了。
但10岁那年徐相章外出受了重伤回来后,他实验室里的针管就换成了手术刀。
他带回的伤里似乎渗进了别的东西——某种让他在深夜对着显微镜发笑的疯狂。第一次割下越廷手臂上一小块皮肤时,他的眼神灼热而涣散:“得看看……你的细胞修复速率……是不是真的与众不同……”
显然徐相章是疯癫产生癔症了,越廷的伤恢复的时间很“正常”,和大街上任何一个人一样。
但徐相章没放弃他可怕的念头:往后的“取样”越来越频繁,部位也越来越深。他会一边操作,一边用染血的手记录数据,喃喃自语着:“‘茧’的能量……‘茧’的能量……”
最残忍的是他偶尔的清醒。剧痛中,他会突然停下,颤抖的手指悬在越廷渗血的伤口上方,一滴混浊的泪砸进血泊里:“不……我……”
话音未落,瞳孔再度被疯狂的欲望吞噬,刀刃压下时比刚才更重、更精准。
随着越廷渐渐长大,他开始反抗徐相章。最终从三年前开始,徐相章再没能从他身体上取走任何“样品”,但身上层叠的刀疤会一直提醒他这段如地狱般的过往。
弱小的越廷曾在剧痛中问过他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会变得疯狂、变得面目全非!
徐相章只是冷冷地训斥他不要多问。
“可以。”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从回忆中抽身,越廷转身快速将双肩包里的各类药都拿出来,一一摆放在操作台上。
徐相章的身体仍旧没有停止轻微的颤动,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往外冒,他看起来十分虚弱,声音却很清晰:“现在,按顺序来。”
“第一步,称量。”
“辅酶Q10,300毫克。磷脂酰丝氨酸,1.5克。NAC粉末,2克。ATP,100毫克。误差必须小于百分之一。”
徐相章不愧是科学家,即使在这样崩溃的身体状况下,他的目光仍能如扫描仪般追随着越廷的每一个动作。
“烧杯A,PEG-400溶剂,20毫升。加热至40度,溶解磷脂。烧杯B,50毫升磷酸盐缓冲液,溶解NAC和ATP。”
越廷动作快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溶液的配置。
徐相章提醒道:“记住,辅酶Q10最后加入B液,搅拌至悬浊均匀。”
等越廷操作完毕,等待下一步指令时,徐相章的呼吸突然加重。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越廷凝神细听,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现在,将A液缓慢滴入B液,磁力搅拌,速度调至每分钟300转。形成均匀乳剂后,立刻进行冰浴。”
“温度降至4度时,加入米拉贝隆粉末50毫克。这是关键——低温下它才能正确嵌入脂质微球。”
然后,他吐出最后一步的指令:
“用0.22微米滤膜无菌过滤,分装。”
越廷几乎没怎么动过,一直站在操作台前,他的状态像一台被强制校准的仪器,动作精确且经济:
称量时指关节锁定,目视刻度时呼吸暂停,搅拌速度与计时器秒针同步。没有多余颤抖,没有迟疑。
一气呵成!
越廷举起手中玻璃试管,对着灯光看着试管中他亲手配置出的淡绿色液体——这就是徐相章的“解药”吗?
徐相章也凝视着试管,满意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不得不说,你很有天分。”
对于徐相章从没有过的夸奖,越廷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接下来呢?”
徐相章的视线落在操作台角落的银色金属盒上,“打开冷冻箱,取出预充式注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