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选了第四种——当个窝囊废。
她突然动弹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身体蜷缩,眉毛紧皱。
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我伸手拦下。
“水。”我说,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热的。”
空乘有些诧异,但还是接了杯热水递到我手上。我把它放在她面前的桌板上,水晃出来几滴。
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她仰着脸,似乎睡熟了,头在失重里不受控制地滑向我这边,帽檐抵在了我的右侧座椅靠背边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带着病气的呼吸声搔刮着我的耳廓。
我像块被钉在座椅上的木板,僵硬地坐着。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近,城市的轮廓在下方逐渐清晰。飞机落地时带来一阵颠簸。她醒过来后迅速坐直身体,拉开了和我的距离。我站起身,从头顶行李架拿下背包。
乘车前往老城。伏尔塔瓦河游船上的人拿着彩色装饰物,鲜亮的红与黄,一种不张扬的生机点在阴天里。我忽然想到今天是复活节。
这意味着住宿只会更紧张,费用只会更贵。
把她安置在一个能看到钟楼的长椅上,我走到几步之外,背对着她,再次清点那点可怜的现金。
把钱重新揣进口袋,我转身走向长椅,她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前方的广场上似乎举办着什么节庆活动,格外热闹。我们并排坐着,目光追随正前方身穿刺绣长袍的艺人。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你可以先去索科维亚。”她突然说。
“明天。”我皱了下眉,转过头看她的侧脸。
她脸上的病色越来越明显,眼睛吃力地睁开,睫毛后是天文钟若隐若现的缩影。“为什么?”她问。
“泽莫不会跑的,留在外面只会被追杀。回去蹲监狱更适合他。”
我知道他在等我。手机上追踪坐标已经十个小时没动过了,“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落脚的地方,然后休息。”
她安静了一会没吭声。
我又检查了下坐标,正打算收起手机,她突然朝我手的位置指了一下,“手机给我。”
捣鼓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怎么连上了某个非公开的无线网络。又过了两分钟,她把打开一个网站页面的手机又递回我手上。
“这里,”她点了一下屏幕,“换宿。用干活抵房费。”
我扫了一眼。“太暴露,人多眼杂。”
她撇了撇嘴,有气无力地反驳,“也许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呢?他们想不到我们会混在游客里。”
僵持了几秒。我重新把视线落在换宿界面上。
-
民宿在一栋旧楼里,开门的竟是个约莫八十多岁的老妇人,叫梅布尔。
我说明来意,给梅布尔旁边稍年轻些的中年亚裔男人出示了证件。他们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我们进来。
“进来吧,”梅布尔说,“你们看起来需要床休息。”
屋里有很多房客,不同的人种,各种语言,食物的香味进门可闻。我把她带进卧室,放在床上,用右手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正打算找一些退烧的药物时。梅布尔主动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杯茶和一盒布洛芬。“给你的姑娘,”她说,“让她吃药。”
我接过东西,小声道了句谢。
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我扣出一颗药片,示意她吃药。
她看着我,想开口说话,但刚说出半个字就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张嘴又是一阵咳嗽。
就在她尝试第三次说话时,我忍不住打断了她。
“闭嘴,吃药。”
她眨眼,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最终认命似得接过水杯和药片。
“天呐。对你妻子友善点。”梅布尔用拐棍杵了我一下,絮叨着走开了。
确认她再次睡下后,我退回公共区域,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梅布尔交给我的一袋土豆,叫我给它们削皮。
我一边处理着土豆,一边扫过客厅里每一个人的手,他们的动作,他们视线的落点。
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挤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女人把腿搭在男友膝上,手指快速滑动着手机屏幕,用抱怨的语气说着什么,男人则专注地摆弄着她的发梢,偶尔敷衍地点头。一伙看起来像拉丁裔的小团体占据着客厅中央最大的沙发,分享着一瓶朗姆酒,用西班牙语快节奏地交流。
还有几个人在厨房为复活节晚餐忙碌着,包括那个开门的亚裔男人,和另一个亚裔女人。
外面天色渐暗,广场更加喧嚣热闹。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她的房门口,没立刻进去。里面很安静,咳嗽声停了。
我轻轻推开门。
她睡着了,眉头依旧皱着,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
水喝光了。
我将水杯倒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灯光渗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