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罗斯
纽约刚下了场大雨,现在停了。
尤里今天出院,我先前帮他约了Chinatown比较知名的一家中医馆,药材熬成药液需要时间,店员告诉我们取药时间大概在下午,具体情况等电话通知,所以药方开好后我先将尤里送回了家。到了门口,他非要拉我进去坐坐。
抖掉伞上的雨,我把它靠在了自己家门口,等从尤里这儿出来,剩下的那点顽固水渍也差不多该沥干了。
“坐下歇会儿,喝口水。”尤里费劲地蹲下去翻柜子里的茶叶袋,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拦住他。
“放下,休息,然后让我来。”
他有些无奈地看我一眼,但没拒绝。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何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我以为我只是让你坐下了而已。“捻出一撮茶叶放进杯子,我轻笑着岔开话题。
“小姑娘,我是老了不是变蠢了,别捉弄我。”
“好吧,所以纯净水哪儿?”抬杯示意。
“那你得等我一会儿。”
他瞪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水烧好后,我们坐下喝茶。尤里还是开启了话题——巴基他最近去哪儿了,有些日子没看见他。听见这个名字,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我尽可能避免提起这个人。
“也许你们两个应该私下多联系。”他突然说。
“...为什么?“
“你们都是单身,这是我知道的。”
“这不能成为一个理由,Yori。”
“并且你们整天都围着我这个老头子转,完全没有时间和其他人约会。”
“这理由听起来更勉强。“
他举着茶杯笑了两声:“只是觉得合适。”然后再没多说什么。
我有些坐立不安,只小坐了一会儿就找借口离开了。临走前,他送了我两张《罗杰斯》的剧场票,告诉我下午有心情的话可以去看看,这是收走他烟斗的亚裔护士送给他的——那位可怜的女士被约会对象爽约了,所以尤里很幸运地得到了这两张票。但他不懂年轻人喜欢的玩意儿,更不懂什么复仇者,只是觉得也许我和巴基会感兴趣。
......
即使他不在,但无论如何都算了。看着一群人扮演自己昔日并肩的老战友在舞台上又唱又跳,而这群人退休的退休,去世的去世。
真的算了。
-
剧院门口人头攒动,海报上穿着星条旗戏服的演员笑容灿烂得晃眼。
尤里给的两张票像烫手一样被我揣在兜里。我捏起其中一张,最终还是刷了码,走了进去。
华丽的装潢,喧嚣的人群。
或许是太久没挤在这么多人当中,我有点头晕眼花。开场的铃声响起前,我去了趟洗手间。
水流哗哗作响,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又陌生的脸。目光下移,落在白色瓷砖台面边缘,不知是谁用深色马克笔留下了一行潦草的字迹:
灭霸是对的。
( Thanos was right.)
呼吸停滞。
这显然不是顽童的涂鸦,我敢肯定,这笔触里有种令人不安的认真。
宇宙一半生命随机消逝的五年,也许有反思和愈合,但也有这种仍然根植于某些人心中扭曲的认同。
我关掉水龙头。水滴在陶瓷盆,更像是一下下滴在我的脑子里。再看一眼那行字,胃里一阵翻搅。
这时候让我再看一群演员在舞台上欢快地演绎那场英雄传奇。
我做不到。
逃离般冲出洗手间,我径直走出了剧院。将那票根揉成一团,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雨后的街道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无数种颜色和形状。我盲目地走着,任由城市的噪音包裹却又隔离我。
耳朵里好像传来了凌晨耳机里最后的声音。
爆炸声,枪响,电流,死寂。
我听见内格尔死了。
我原以为自己会感到畅快、释然,感到大仇得报的淋漓。
或许我会有一丝喜悦,庆幸这罪有应得的终结。
但我却没有。他的结局就这么轻飘飘的来了,轻描淡写到我甚至无法从中汲取任何实质性的情绪反馈。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而且也许窃听器还被巴基发现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思绪纷乱如麻。走了很久,直到双腿传来酸涩的抗议,我才想起还要去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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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atown的医馆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我沉默地等着,盯着那些被分装进玻璃罐子的干枯根茎叶果。最后,几大包沉甸甸的药液递到了我手里,温热透过塑料包装传递到冰凉的掌心。
拎着药,搭乘地铁回到公寓楼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楼道的声控灯似乎又坏了,一片昏暗。
走到门口,我伸手去摸靠在那里的雨伞,却摸了个空。
低头看去,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并没有如预想中倚在门边,而是倒在了两步远的地上,伞尖指向楼道深处,伞面沾染了地上的灰尘和水渍。
手停在半空。
我清楚地记得,从尤里家出来时,我把伞上的雨水抖干净,然后小心地靠在了自家门边。它没理由自己倒下,还是有些远的距离。除非被什么东西碰倒。
几乎是同时,耳机里最后的声音再次闪现——枪响、爆炸,模糊的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