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酿的土酒带着山野的辛辣,滚过喉咙,烧起一团暖烘烘的火。
顾策远被几个粗豪的猎户围着,一碗接一碗,推辞不得。篝火映着一张张被酒气和火光熏得通红的脸,笑声震得茅草屋顶簌簌落灰。那些白日里利落分解野猪的刀法,指点铁匠的见识,都成了下酒的好佐料。乡野的豪情如同这烈酒,淳朴得烫人。
“顾小哥!好汉子!再来一碗!”
他推拒着,胸口的旧伤在酒力下隐隐闷痛,肩头也像坠了铅。趁着众人哄闹,寻了个由头,脚步虚浮地踏出了那喧腾的屋子。
夜风带着凉意,猛地灌入肺腑,吹散了些许燥热。月光清冷,洒在寂静的村路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空旷。
刚转过一个柴垛,便听见前方矮墙下传来压低的呼喝声。
“嘿!哈!”
借着月光,只见阿宝和四五个半大孩子,正扎着歪歪扭扭的马步,小拳头挥得有模有样,嘴里还煞有介事地呼喝着。
顾策远酒意未散,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属于军营和战场的豪气,被孩子们笨拙却认真的拳脚勾了起来。他靠在柴垛上,忍不住轻笑出声:“下盘不稳,拳头太散!”
孩子们一惊,回头看见是他,眼睛顿时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顾大哥!”阿宝兴奋地跑过来,“你教我们吧!”
其他孩子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满是崇拜。
“好!”顾策远被这纯粹的渴望点燃,酒意混着豪情直冲头顶。他走到空地中央,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依旧带着伤后清瘦的轮廓。
“看好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军阵的肃杀之气。
他沉腰坐马,起手一个最基础的冲拳。动作不快,却带着千锤百炼的筋骨之力,拳风破开微凉的夜气,发出沉闷的“呼”声。孩子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腰要稳,力从地起!”
他变换步法,身形转动,演示着简单的格挡与进击。酒意和久违的畅快在血液里奔流,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桎梏。动作渐渐放开,一招一式愈发凌厉迅捷,仿佛回到了演武场上,回到了金戈铁马之前!
“嘿!”
他猛地一个旋身回踢,动作大开大合,带着破空之声!这一下,牵动的不只是肌肉筋骨,更是左肩胛骨深处那处被毒箭洞穿、刚刚愈合不久的旧伤!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撕裂般的痛哼,猛地从他紧咬的齿缝间迸发出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剧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住左肩,又沿着血脉窜向四肢百骸!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右拳撑地,单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欢呼声戛然而止,小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围着他不知所措。
“阿宝!”
一个清泠、却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如同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骤然划破了夜的寂静!
顾策远忍着剧痛,艰难地抬头。
月光下,宋清漪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她依旧一身素白,身影在清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悸的寒意。那张空茫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她微微侧首,“望”着阿宝声音的方向,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沉重的威压: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