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祁菁尘问。
前座黎川没回头,只点了下头:“再过北十三街。”
系统在他耳边轻轻提醒了一句:
【欢迎抵达哥谭城区。】
【友情提示:城市犯罪率排名全美第二,市政服务满意度全美倒数第五,请注意人身安全。】
祁菁尘没回应,只慢慢把车窗摇下来两公分,看了眼外面。
他以为进到市中心的第一眼,应该是城市天际线,或标志性建筑。
可没有。
映入眼帘的,是不停闪烁的临时施工警示牌——虽然看上去这片街道并没有任何真正施工的迹象。
街道两边的房屋,大部分门窗都用胶合板钉死了,板子上喷着荧光橙色的记号:“X”,底下还标着一串代码:“11-12,D/O,Gas Off”,表示消防队已完成检查,屋内断气,无人居住,也不值得再搜寻。
这意味着房子曾遭到火灾或持枪事件,但早已没有政府预算重建,索性直接弃置。
街角的药店门口站着几个穿连帽卫衣、手插兜里的年轻白男,年龄看上去不会超过二十。他们懒散地靠着一台已经被涂鸦盖满的ATM取款机,神态悠闲而警觉,不时凑上来和路过的人低声耳语,交换着小塑料袋和皱巴巴的钞票。
“芬太尼。”
黎川似乎注意到祁菁尘的目光,语气淡淡解释道,“一袋十美元,过量致死的概率和买到假的概率差不多高。”
……
废弃的公寓门口摆满蓝色塑料桶,穿着睡衣的男人正扶着路灯杆站,眼神空洞,明显嗑了药,裤子已经半褪到大腿处,似乎也毫无察觉。
街对面,是家24小时营业便利店,窗户外侧装着铁栅栏,铁栅栏内侧是一整面加厚防弹玻璃。收银台上张贴着醒目的告示:“20美元整钞不收,不提供现金找零,谢绝使用卫生间”。
后面还特意补了一句:“报警按钮有效”。
店外的停车场上,一辆90年代款的丰田凯美瑞横在路中间,车胎全没了,只剩下赤裸的钢圈。
旁边几个墨西哥裔男子坐在纸板上喝着啤酒,对着路过的警车吹口哨,用西班牙语骂了几句,显然不担心车内的警察会有什么反应。
祁菁尘收回目光。
“这里的警察为什么不管?”
“轻罪检察官不立案,严重犯罪抓了也未必起诉。”黎川平静道,“监狱人满为患,法院等着给重罪腾位置。”
他沉默了半秒,似乎在消化,然后望着这座陷入缓慢自毁节奏的城市。
暴力甚至已经不是意外了,像是水电煤一样,已经被市民习惯性地纳入日常缴费账单。
黎川还随口提了一句:“你家地段不行,案发率在我们局的红名单上排第一。最近又出了两起‘无尸失踪’,一对母女在家中蒸发,门窗完好,房间像没人住过。”
“都在你那条街上。”
祁菁尘扶额一笑,语气波澜不惊:“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下一秒,他赶紧来了句【系统,我请求更换副本,现世界观过于美式,无法适配中式穿书玩家。】
系统:【请求驳回。】
【请尽快完成目标任务。找到三位亡夫死亡真相,拯救这个腐烂的资本主义世界,】
【对了宿主,您是否需要开启“语言自适应”模块?当前区域含大量非标准英语口音,存在拉丁语变体、非裔街头语、阿巴拉契口音与克里奥尔复合混杂。】
祁菁尘:“那试试看。”
系统:【已开启。附赠“美式警察笑话自动过滤”与“黑人青年讽刺句式解码”插件。】
祁菁尘扯了扯嘴角,淡淡回应:“谢谢。”
他默默看着警车驶入下一条街。
黎川打了个方向盘,从一个根本不是车道的斜坡拐进去。
一家挂着“急诊 & 护符 & 洗纹身”三合一广告的简易诊所前,门口堆着七八个电动轮椅,轮胎全没气。
祁菁尘看到有个老太太蹲着修电瓶,嘴里叼着氮气管,一边抽一边咒骂:“操你妈这电是犹太人给的,果然信不过。”
他轻轻抬了下眉。
——原来政治不正确也能被用来做供电系统的托词。
他们继续往里开,旁边快餐车还在营业,一个瘦得像钉子的女人把枪随手搁在芝士热狗上:“少葱,多芥末。”
热狗摊老板戴着副黑超,连眼皮都没抬:“要不要顺便买份防弹保险?”
黎川握着方向盘,语气淡淡:“我们不下车。”
“好。”祁菁尘靠回座椅,像在随口闲聊:“我还没买/枪。”
黎川的动作很快,车门直接“咔哒”一声落锁。
空气顿了半秒。
街边有人在唱R&B,歌词是“我昨晚杀了你爸,今早想你妈”。旋律温柔,节奏精准,像一首催眠曲。
祁菁尘看着窗外,有时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魔幻现实主义,只是把现代都市藏得最深的部分,放大到无法忽视而已。
“1美分换一次命运。”
“未成年人禁止参与。”
【什么都收,只要你舍得。】
【给我一样最重要的,换你想不到的。】
有人刚放下一枚廉价戒指,吉普赛人笑了笑,秤另一边缓缓落下一张旧地图。
……整条街都不像现实,更像是某个玩心大发的副本设计师加的彩蛋,荒唐,却真实得能闻见奶油和金属的味道。
祁菁尘眼前浮现一条条系统边缘弹窗:
【是否探索此隐藏区域?】
【危险指数:B级。奖励未知。副本时间:90分钟。】
【注:检测到灵气波动——疑似魂核残片。】
他关掉弹窗,像合上了一扇不该开的门。
“别想了。”他说,“你只是回家。”
这座城很吵,却让他突然安静下来。
一种与梦境重合的熟悉感在浮上来。街、转角、那块禁止通行的锈铁牌,全都像某段被遗忘的记忆在呼他回去。
如果这是个副本,它绝不会是“稳定”的。
它像是在邀请他参与。
祁菁尘看着窗外,第一次用冷静的方式看这座城。
如果不能用学术思维理解这里,那他就只能被“这里”的思维改写。
而他,不接受降智。
黎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那条甜品巷子,随口问:“要喝点热的吗?”
他挑眉,语气懒洋洋的:“你请?”
“……嗯。”
“那来一杯不烫嘴的。”
黎川将车缓缓靠边,锁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很快回来。”
祁菁尘朝他点头。
黎川走后,车里安静下来。
暖气还在运作,空调口发出细微的呜声,祁菁尘倚在后座,毛毯裹得很紧。车窗外雾气一层层贴上来,把世界封死。
可不知从哪一刻起,薄雾不再向外扩,而是往里渗。
最先变冷的,是锁骨那一小块皮肤。
毛毯像被看不见的手极轻地掀开了一角,冷气顺着衣领钻进去。就在那一瞬,他体内的魂核突兀地震了一下。
像是……被谁拽了一把。
一刹那,车窗像被牵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那股冷气……正沿着那条缝,顺着车内往外撕扯。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平衡感,全身一软。
“……还在骗人呢?”
一句话空幽幽地抛过来,像他自己白天说话时的语气,被人以一种极渗人的方式地模仿着,一字一顿,满是笑意:
——祁菁尘猛地转头。
车内分明是空的。
可那声音仿佛还贴在耳边,热气未散,轻飘飘的,像手指刚刚抚过皮肤,没留下痕迹,只剩瘙痒。
然后,有条什么湿润的东西舔了一下他手腕的皮肤。
像蛇。
又不像。
肩膀滑落的毛毯突然被整整齐齐叠好,像是有人不紧不慢地整理过。
后座仍空空荡荡,仅有他一人。
他呼吸凝滞,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炸开。
“咔哒。”
车门忽然自己解了锁。
不是黎川开的。
空气像被一只手摁住了。
“咚。”
车窗被轻轻敲了一下。
——“咚。”
又一下,不重。
礼貌得像是问候。
玻璃糊得一片白,几乎看不清外面,可就在那层白雾上,有根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尖利得像昆虫爬过。
一行字不紧不慢地浮现在车窗上。
“G——”
字母一点点浮出来。不是“祁”,也不是“菁”。
“E——”
祁菁尘呼吸卡住。
“……N——”
就在这时,那根写字的“手指”忽然在玻璃上“咔”的一声,像骨头脱了位一样弯折过去,方向完全错了,却还在继续写。
“E——”
“G·E·N·E。”
他死死盯着那行“G·E·N·E”,呼吸绷到发抖,那是他从不告诉别人的、幼年被科研院收养时编号的名……
下一秒。
整个车厢,轻轻歪了一下。
就像有个人,悄无声息地在后座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