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各有各的过法?”沈阶双手环胸,斜倚着门不依不饶,“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沁昌,又碰上这么大的节,你好歹带客人体会一下风土人情吧。”
昨日两人均留宿陆宅,此刻柳驭正收拾妥当准备离开,闻言提醒沈阶:“今晚还有正事。”
素衣节当晚宵禁取消,灯会将一直热闹到日出东方,众人商定,引蛇出洞就在今夜。
沈阶戳穿他的借口:“孟小姐戌时才上街,灯会酉时就开始了。”
柳驭想了想:“那你先准备,记得换上白衣,等时辰到了,我来接你。”
沈阶满意了,但咂巴咂巴又觉着“接你”听起来过于怪异,于是一边让开路一边要求:“听说岐岐河西边的端婆桥会在灯会开始的时候放千盏莲灯入水,我就在那里等先生带我顺水游览如何?”
“好。”
柳驭一走,沈阶笑容渐淡。昨日传回来的消息说,孟家之人生前都受过内伤——他早便料到灭门一事绝非步兽宗人寻仇那么简单,如此程度单凭几个不知名姓的弟子根本无法做到。具体什么样的内伤尚未明了,但他有一种预感,这恐怕是冲缚寒阁来的,眼下晏家还未稳住,只盼对方不要过早图穷匕见才好。
至于别的什么人……沈阶瞥见屋内案上剩了一半的浓茶。
沈阶素来觉得自己面上功夫一绝,如今却遇见了比他还能装蒜的人。自雪中对峙后,两人都默契戴回原本摔得稀碎的面具,他不放心柳驭,柳驭也防着他,却还要假惺惺相约一番,和彼此上街看热闹,也不知道究竟谁更膈应。
然而等在满天澄黄中看见同样身着白衣翩翩而来的人,沈阶笃定:反正不是自己。
男人又如何,敌我未分又如何,至少单瞧这张脸也称得上沧州翘楚,一起逛灯会,哪怕句句夹枪带棒,只要扭头便是赏心悦目,这么说来……恐怕是对方亏得更大些。
于是在人走近时,沈阶笑眯眯歪头,眼中狡黠之色一闪而过:“还请先生多担待。”
虽下过一场大雪,岐岐河全然没有要冰封的迹象,盏盏相挨的莲灯自桥下顺流而东,河水千里含光,传说河神会携无尽祝祷不息流淌,直至除夕夜送抵天门,完成人们的愿望。
如今是祂庇佑沁昌的第一个百年,水中熙攘,两岸更甚,人们摩肩接踵,喧闹直冲云霄。柳驭和沈阶顺着人群沿河漫步,烛光透过街上挂满的各色花灯和五彩绸布,把两人原本雪白的衣袍映照出万般光彩,随动作变幻,别有一番意趣。
原来素衣节便是这么个素衣,沈阶以前不明为何喜节人要穿白、瓦要挂彩,现在才算了然。
“听说今年筹备时找匠人制了新灯游街,这不是来了么?”柳驭眼神示意。
沈阶顺他目光望去,只见十几人正举着一条巨型赤红长蛟穿过人群。
“让一让,让一让嘞!”
柳驭单手覆上他肩头往旁边带了带,等挪出足够位置,巨形蛟灯便自头顶游过。沈阶抬头,只见每段蛟背侧面都挂有几个花球,中空,底部有孔洞,一路掉落五色绳结,有的不偏不倚,正好被坐大人肩头的孩童巧捉,有的不轻不重砸在人身上,还没等滚落到地就被不知谁的手抓住。
沈阶看得新奇,柳驭便介绍到:“此曰飞沙走石,拿上了是好兆头,寓意这一年生活的美满和顺。”
“你说的太晚了,”沈阶瞧着远去的蛟龙半真不假抱怨,“这可怎么办,我一没运气,二没先生,如何完成师父他老人家的遗愿?”
“给。”
沈阶垂眸,只见对方两指间捏着的,正是五色绳编成的福结,一时愕然:“你何时接的?”
方才柳驭就站他旁边,明明没有察觉到有任何动作,却拿到了这枚绳结……难道自己和他实力相差如此悬殊?
还是说,柳驭想借机敲打他,让他别再费心思绑人回缚寒阁,平白自讨苦吃?
此刻对方一直盯着他,沈阶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某一瞬间,柳驭似乎想皱眉,不过最终没什么表情,仍是一派淡然:“我来的路上遇见那伙人,猜你会要,提前讨的。”
“……啊?”沈阶扶额,心道居然还能这样,“多谢。”
他伸手去拿,却在碰到柳驭指尖时连绳结带手一起拽了一下,柳驭应是始料未及,人又太多,被挤得踉跄几步,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着他肩才站稳。沈阶这才慢悠悠抽走绳结:“小心点,别被燎了头发。”
原来是有人正表演火球术,柳驭回眸,红彤彤焰火在他身后瞬间膨大,耀眼夺目。
他没多说什么,松开扶着沈阶的手:“还想看什么?”
沈阶摩挲着手心的“好兆头”,只觉方才那一握,对方体温好像还挺高。
身体这么好么?冬天都不冻手的。
“随便逛吧,或者你想带我看什么?”
萧鼓震天,舟歌泛夜,烟火盈空,最是人间好时节。
几番折腾,两人逛到了陆宅附近的街巷上。时间已近戌时,柳驭便随意在元宵铺子坐下:“这个还想尝么?”
沈阶挑眉:“我现在吃不下了,不必管我。”
饶是如此说,柳驭仍要了两份小元子:“吃不下放着便可。”
沈阶用小匙搅动碗里糖水,想着这一晚对方有求必应,没求也应,不禁感叹:“先生体贴,若我是普通人家的小丫头,肯定要拉你私定终身了。”
说罢这一方木桌便陷入诡异的沉默,沈阶掀起眼皮想瞧柳驭脸色,发觉对方凝重地望着他,眼神极其复杂,若要简单来说,就像撞了鬼。
玩笑也开不得?哦,人家师侄刚因为断袖闹得家中鸡犬不宁,格外忌讳这个也十分能理解。沈阶自知失言,想说点什么弥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一枚果子突然飞来。
他反应迅捷,精准抓住,抬眸朝路过的杂耍艺人瞥去凉凉一眼。那人连连道歉:“这位爷,真是不好意思,我跟我师傅刚学没多久,还不熟练,闹了笑话,还望您别和小的计较……”
“你会这个吗?”沈阶没理他,转而问柳驭。
柳驭冲他略一颔首:“会。”
沈阶眸光一转,把那果子高高抛了两下,还给杂耍艺人:“拿稳,下回再砸着人可不好了。”
那人连声称是,回到人群中几步便跑没影了。
汤匙被撂下,哐当一声砸在碗沿,沈阶笑道:“这下你也吃不了,走吧。”
柳驭放下几个铜板,这才起身:“让你的人也盯好了。”
就在那果子砸向沈阶的时候,他看见孟棠跟着陆家几个孩子出门拥入人流。
白衣夜行,灯下鬼黑,敌暗我明亦是敌明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