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澡堂门口有一块镜子,上午没什么人来洗澡,秦年政冲完澡,随手擦着头发,屐着拖鞋往外走,路过门口的时候,瞥见镜子里的自己,顿住了脚步。
镜子上铺了一层重重的水雾,隐约倒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他转身抬手,擦干镜面上的水雾,镜子里的人脸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头发长长了,已经遮住了上耳廓,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眼底若隐若现的鸦青。
水珠从眉毛上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滑,秦年政看着镜子的自己。
狼狈、憔悴。
那副模样实在是令人厌恶。
周胜在公共澡堂找到他时候,秦年政刚把刀片放下。
“我说你怎么搞半天,敢情还把胡子给剃了,什么时候买的刀片?也借我使使。”吴岚不喜欢自己胡子八叉的模样,周胜伸手去拿秦年政的刀片,一边在心里念叨,怎么女同志的审美都一样,不喜欢有胡子的?他觉得自己留胡子就挺帅的,很有男人味,想是这么想的,但是媳妇不喜欢,人秦年政都知道回去了要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还能输给他?
“用这个。”秦年政给他递了一片新的。
“干吗还用个新的,浪费,直接用你这片不就行了。”周胜没接新的刀片,直接朝他用过的那片伸手,“你刚刚那片给我用用。”
秦年政拿起刀片,仔细将上面的胡渣冲洗干净,然后拿出一片新的递给周胜,态度明确而坚定,“我不喜欢和别人公共私人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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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胜满头问号,一个大男人怎么讲究,不就一个刀片吗?还私人物品,周胜接过他给的新刀片,对着镜子刮了起来。
“你赶紧收拾收拾,我刮完胡子就回去了啊。”周胜催他。
“你先回,我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秦年政没搭话,周胜鼓着腮帮子,“行行行,你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我让王伯下午一点来接你,你就呆在医院里等他,千万别到处乱跑。”
秦年政点了点头,然后阔步往外走去,他还是第二次来这里,他先去剪了头发,再去买了几身棉布衣服,最后,四下张望着,确定没人跟着自己,又转了几圈后,随便拐进了条破落的小巷子。
小巷里有很多小孩子在玩玻璃球,叽叽喳喳地吵得人耳朵疼,他四下里扫了几眼,有几个九、十岁的小孩站在旁边看他们玩,再远一点,他瞅见一对小姑娘,秦年政看了眼左手边落单的小男孩,抬脚往巷子尾那对瘦骨嶙峋的姐妹走去。
“小孩,帮我买点东西去,我左边的钱都给你。”
“买什么?”矮一点的小女孩留着鼻涕,看着递过来的五分钱,警惕地盯着秦年政。
“对面香烛店,给我买点香和纸钱。”
两个小姑娘觉得自己遇见骗子了,怎么可能会有人让帮忙买纸钱的,她们盯着陌生男人手里的五分钱,那可是五分钱啊,可以买一个烧饼吃了,还是带肉馅的烧饼,自己都好久没吃到肉了,高个子的姐姐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你真没骗我?”
“不信我去找别人了。”秦年政把钱抽走。
“诶,我又没说不去,”姐姐眼疾手快,立马把钱拽在手上,生怕他慢一点,到手的鸭子就飞了,“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过来。”说完,拉着妹妹,迅速撒开腿往香烛店跑去。
等人走了,秦年政靠在墙上,玩玻璃珠的小孩满门心思地在比谁更厉害,周围一切如常,他压低帽檐,紧紧盯着两姐妹的动静。
轰隆——
轰隆——
火车从远处驶进站,短暂的吸引了秦年政的注意力,他看着火车站迎来送往的人群,沉默着。
“哥哥,我都买好了。”姐姐把东西递给秦年政,一边朝他伸出手,“钱给我。”
秦年政把钱递给姐姐,蹲下身子,拉开背包,把东西塞进最底层,再往上面铺了一层医院里拿的药,再一抬头,发现拿了钱的小孩睁着大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看。
“哥哥,你家里是有人生病了吗?没治好吗?”她看着秦年政认真地说:“以前有个姐姐告诉我,去世的亲人其实是变成了星星,”她指着天上,挠了挠头,“现在是白天,看不见星星,但是他们白天和晚上都是在天上的,姐姐说只有等到晚上,他们担心我们害怕才会出现让我们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