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贞回来的时候,邵源正蹲在角落里喝水,表演马上开始了,宿舍楼前面这块空地围了不少人。
“来口。”梁贞伸出手。
邵源把拧了一半的水递过去:“何老板给的。开旅馆那个何老板。找她要去。”
“喝你的得了。”梁贞喝完,盖上瓶盖揣兜里。
“她经常来这儿吗?”邵源问。
“嗯。她穿志愿者小马甲的时间比她不穿的时间都长。”
邵源说:“她还挺热心的么。”
“是。从我对她有记忆起她就这样了。”梁贞说,“……我可以说是她和吴老八带大的。”
邵源愣了愣。
“小时候……我妈不管我。”梁贞说,周围嘈杂的人声盖住了他的情绪,“老梁也不管我。”
“我就住在吴老八那儿,她来得很勤,送各种东西过来,或者陪我玩。”
邵源看着他,他越说越小声了。
“不过这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事儿。我那会儿还没长记性呢。”梁贞笑了笑,差点儿贴上他的脸,“你什么时候靠我这么近了?”
“你知道吗,”邵源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心里不是滋味,“我现在有点儿想揍你。”
“……为什么。”梁贞无辜地问。
“别笑了。”邵源移开目光,“我走了。”
“嗯。”梁贞看着他应了应,“哎,琴。”
《汉宫秋夜雨》排在小学生的芭蕾舞节目后面。邵源和陈建斌呆在一块儿,张文丽穿了戏服,顶着重重的头站在旁边等。
“这个时候唱戏是最舒服的。”陈建斌感慨道,“夏天太热了容易中暑,冬天太冷了容易着凉。”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张文丽笑着说,“现在又空调又暖宝宝的,哪儿能不舒服。”
“也是。”陈建斌敲了敲木鱼,“潇潇秋雨……①”
邵源隔着人群和梁贞对视了一眼。
梁贞笑着给他找了招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又掏出被他占为己有的水,用口型问他要不要喝点儿。
邵源摇了摇头,然后看着小学生演出。
排得很用心的一个节目,动作难度都不是很高,但配合相当好,笑容也很标准,讨得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想揍你是假的,想抱抱你才是真的。
在想什么呢?
梁贞支着脑袋看着候场的邵源。
穿花衣裳的阿婆开着轮椅给他搬来了一张垫屁股用的木椅,他坐上去了,屁股一动,那椅子就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阿婆,”梁贞问,“看得清吗,上面那个男孩。”
“哪个。”阿婆看着人群问。
“最帅的那个。”梁贞说。
阿婆笑了,露出一排干净的牙龈,“阿婆一个看不见!阿婆没有那么好的眼睛。”
“去前面,带你看看去,”梁贞转头问,“走不走。”
“行。”阿婆笑着扒拉着轮椅。
梁贞把木凳递给她,站起来推她。
邵源再看过来的时候梁贞竟然消失了。
现在不是管梁贞的时候,他收拾收拾领子,拿着琴上场了。
和张文丽搭戏的是锦上花一个年轻点儿的男老师,除了两位主演,其他人都由小孩来扮。
腿上的震动感是那段看不见的旋律的另一种存在形式。邵源一手拉弓一手按弦,好不投入。
梁贞站起来,他的身高在这群人里占了绝对优势,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邵源。邵源垂着眼睛,他拉琴的时候,总是这样微微低着头,半阖着眼皮,有时候是在看谱,有时候是沉浸了,眼里只有曲子了。
和邵源在一起他总是能很放松,就连提到以前的事儿,也不会堵多久。他从来不回忆过去,更不会想向谁去提及那段实在算不上光鲜亮丽的时光。
但邵源是个例外。
他想和邵源说这些。
梁贞想问问邵源:
你是什么牌子的止痛药啊。
还挺管用的。
“你说那个拉琴的吗?”阿婆问。
“嗯?”梁贞弯腰,“对。”
“拉得真好。”阿婆说。
梁贞笑了:“是啊。”
邵源拎着琴满场找梁贞,梁贞回到大部队,从后面拍了拍他。
“你刚跑哪儿去了?”邵源问,“水拿来。”
梁贞没回答,把水抛出去,邵源一伸手就接到了。
“回去,”梁贞说,“还是在这儿看会儿表演?”
邵源舔了舔嘴唇:“后面有什么节目。”
“有个街舞。”梁贞说,“还有一些唱跳。”
“看会儿。”邵源说。
“嗯。”梁贞说,“想不想换个地方?”
“你想去哪。”邵源转头问。
“跟我来。”梁贞故作神秘地说。
“可以啊你梁贞,”邵源一步三个阶,没两步就上了二楼,“我在上面半个小时你在下面都已经摸到上来的路了。”
“一个阿婆给我指的。”梁贞说,“这么多楼梯口就这儿没门禁。”
楼下的人唱着粤语老歌,邵源借石栏挡住自己,“看个演出跟做贼似的。”
“闻到了吗?”梁贞突兀地问。
“什么?”邵源吸了吸鼻子,那么幽远的淡香,一定是桂花。
“这儿下面有棵桂花树,”梁贞站起来,“没事儿,没人管我们的。视野很好啊你快起来看看。”
邵源站起来。桂花树上的花就那么一点儿,大部分都掉地上了。那歌手满头挑染,紫的蓝的粉的,活脱脱一个潮男。这儿看演出确实非常棒,视野开阔,就是有点儿危险,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保安撵下去。
梁贞从后面环住他,他没说话,就这么虚抱着,鼻尖凑到他脖颈后面嗅着,又不敢凑太近,怕邵源发现了,最后得出邵源比桂花香这一结论。
邵源被撩拨得脸红心跳,大气也不敢出,维持着心如止水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