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软在地上不断挣扎的男人草鞋都快要被泥沙磨出血来,嘴里痛吟不断,不住地反手捶打背后那凶手。
“身形不差,这男的居然毫无还手之力。”应庐低语,“我就说河伯哪会犯下这等杀业,世间之事,唯人而已。”
这个时候,在这里的,只得是何壶春的夫家,他果真是被人勒死的。
“他背对着凶手,怕是熟人作案。”李俟菩看向那行凶之人,“可能是庙里的工头。”
何卞那儿微妙地动了一下,他好似是捏上了某处软弱的草根。
随后细微地咔嚓一声,草根断了,庙中那男人也在顷刻间没了声息。
应庐剑眉一挑,李俟菩也不自觉眯起眼。
刹那,寂寥的夜里只剩凶手的粗喘声。
“……”
那凶手默了会儿,像是骤然反应了过来,浑身哆嗦,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仰头朝庙宇深处看了看,下一秒双腿软力,跪在了地上。
他膝盖重重砸在地面,隐于暗处的三人同时望向那庙宇里的深处。
随即凶手猛磕了三个响头,恐惧得身体脱力,半爬半走地往庙外跑了。
行动间还冲撞了放置在地上的签筒,赤色的签牌洒了一地。
正好那被勒死歪着的人头朝向那边,远远看去,那七零八落的签牌就像是这人从喉咙里吐出的血痕。
夜色下,何卞的身影一动不动,静得像要融进黑暗里,如座雕塑。
李俟菩将何卞上下扫了个遍,旁边应庐戳戳她,打了个手势,而李俟菩摇摇头,选择按兵不动。
那影子就这样蹲了很久很久,就在李俟菩的腿开始发麻的时候,他动了。
何卞高挑的身姿站起来,在空阔的草地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环视了眼四周,似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幽幽走进这座阴森的河伯庙。
这小子的步伐慢条斯理,细细看去,还带着些许不寻常。
李俟菩与应庐对视一眼,后紧盯着他缓慢向前移动。
何卞先是抬头在那深处看到了什么,讥笑一声,像是发现了极为可笑的事情后,又低头,颇为享受地观摩着躺在地上的死者。
“……我终究不是你的同类。”何卞平静的嗓音带出几分恨意。
李俟菩耳尖一动,从他这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听出几丝熟悉,奇怪,这感觉来得着实有些莫名。
没等她细想,何卞便解开了死者脖子上缠绕的粗绳,将这凶器拿上,走入庙宇深层。
“他拿绳子干嘛?”应庐小声道,“凶手早已跑,他像是刻意等在这里。”
李俟菩应了声,“你刚刚有没有看清那根绳,可不像是凶手随手找的。”
“那绳子里像是嵌着光滑的贝壳,是有点怪怪的,难道是早上那工头说的,河神降下的神绳?”应庐换了个蹲姿说。
“凶手可能与何父赎罪有关系。”李俟菩道。
“对啊,不然凶手是怎么拿到的?”应庐道,“故作替天行道,实则是谋杀害人,这绳子和河神降下的杀罚是凶手故意的?”
李俟菩心下闪过一抹猜测,“今晚注定是热闹的,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应庐眨眨眼,后反应过来瞪大了眸子,“你说刚刚那凶手许是周婆的丈夫?!”
嗯,是他爹。
很显然,这场闹剧还没完,何卞衣料摩擦的声响不间断传来,李俟菩决定再往前挪几步。
香炉里的残香袅袅升起,暗淡的油灯让这座刚死了人的庙盖上一层诡异,窗棂被风吹得响,像是有鬼在磨牙。
眼前这座庙宇是按照传统古庙建造的,内柱与地面的距离没有很高,应该是财力有限的原因。
但这庙的外槽空间和内槽空间的长度居然大差不差,构造从外表来看实在是古怪。
“清湾村本就清贫,大兴修建庙宇就算掏空了每个人的家底,最后也只能修成这个四不像的鬼样子,尚玉阶真是……”
应庐话中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滋味,李俟菩瞟了眼那具尸体,没搭话,转而抬头望去。
旋即,一根绳子蓦然从四椽栿那处垂直下来。
殿内正中河伯的塑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神绳分割两半,分明是慈眉善目的神情,两只泥塑眼瞳却直勾勾地看着某处。
应庐顿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里面动作的人拍拍肩灰,慢悠悠地重新进入了两人的视野,屋梁外飞椽的影子将地上的红签斜拢了个全。
何卞走过来,塌下腰,将手搭在尸体肩上,欲要做什么,手却一顿,思索了会儿,从自己腰上拿了一把细长的刀出来。
下一秒,寒刀猛地戳向死者小腿上已经开始尸冷的皮肤。
他竟从那处剜出一块极小的肉来。
应庐眉心一皱,心里的疑惑被挑起。
何卞居然毁坏了他父亲的遗体。
“他什么目的?难道何父的死真有他的手笔?”应庐有些讶异。
那何壶春是否知情?
“或是顺水推舟?”李俟菩猜道。
而何卞回答了她这个的问题。
他将那块东西细细包裹揣进兜里,也不管渗出的血水有没有淋湿衣兜。
然后又随意地从旁边捡了根红签塞入那血肉模糊的凹槽里,背着他父的尸体向河伯塑像走去。
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让瘦弱的何卞有些吃力,但又够他刚刚好踩着河伯的鱼头一步一步将他父亲挂上那根悬着的绳子。
哪想何卞才刚刚挂起,不知是梁上哪处突然迸裂开来,死寂的庙如一颗石子砸入水面。
不断摇摆的尸体就要掉落,何卞连忙掏出刚刚的小包裹,不顾死活地向高处一跳。
“咚”——
有什么不结实的东西被填上了。
尸体大幅度一动,但好在是稳稳挂着了,何卞却从河伯高大的身躯前摔下,滚落在地上好几个来回。
一瞬间他像是疼痛难忍,从口中呕出几口血来。
但从李俟菩和应庐的视角来看,这人就是从他一片空白的脸上突然流出几丝血迹,吓人得紧。
不过更怪异的,还是这一幅由何卞何父与河伯组成的三角构图。
何卞躺在庙正中,一瞟就是上方何父无力晃悠的双脚,身旁河伯的雕像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悲悯与杀孽淆杂,哀矜其中,罪愆在外。
李俟菩碾了碾脚下杂草,她蓦道:“他是尚玉阶口中的那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