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霍溪柳僵立在原地,维持着伸手欲留的姿势,掌心空落。他缓缓收拢手指,指尖抵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她甚至不愿与他同处一室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冰冷的算计都更清晰地刺入心底。他以为的坦诚能换来些许体谅,却似乎只是将她推得更远。一抹自嘲的苦笑浮上唇角,他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翻涌的暗色。
而偏房内,姬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抱着枕头,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懊恼地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他最后那句带着失望意味的“你不信我么”,还有自己那丢人的逃跑模样。
也许是心中藏着事,也许是睡前喝了药的缘故,霍溪柳几乎一夜未眠。
姬翎也难得起了个早,两人默然对坐,一同用了早膳。席间安静,只听得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姬翎抬眼见他眼下泛着淡淡青影,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不由轻声问道:“昨夜……没休息好吗?”
霍溪柳顿了一下,随即抬眼,唇角已勾起惯常那抹温和的弧度:“没有。许是近日事多,睡得浅了些。”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一会儿阿拂是留在府里,还是……”
姬翎像是忽然被提醒了什么,眸光一闪,连忙接口:“我今日有些事,需得出门一趟。”她语速稍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哦。”霍溪柳垂下眼帘,舀了一勺清粥。他复又抬起脸,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体贴,“今日外头起风了,瞧着阴沉,你出门记得添件衣裳,仔细莫要着凉。”
“好,我知道了。”姬翎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却隐隐有些心不在焉。她低头,几乎有些急切地将碗中剩余的粥饮尽,随后便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站起身来,“那我先去更衣了。”
霍溪柳微微颔首,目送她步履稍显匆忙地离开膳厅。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廊处,他才缓缓搁下早已凉透的粥碗,目光落在对面空了的座位上,久久未动。
侍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切入了霍溪柳沉凝的思绪:“公子,您此前命属下暗查之事,似乎……有了眉目。”
霍溪柳回过神来。他抬眼,确认四下再无旁人,才沉声道:“讲。”
“您让找寻的那件关键证物,线索最终指向……霍家祠堂。”侍卫垂首,声音更压低了几分,带着慎重。
祠堂……
霍溪柳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霍家祠堂,供奉历代先祖牌位之地,族规森严:非祭祀之日,严禁任何人踏入;外姓之人,更是绝对禁止入内。寻常时日,那里恐怕连只多余的飞鸟都难靠近。
“……知道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此事需从长计议,他低声吩咐,“眼下,你且去仔细查查,霍临川近来与朝中哪些官员往来密切,有无异常银钱走动或私密会面。记住,务必谨慎,勿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侍卫凛然应声,见霍溪柳再无其他吩咐,便悄无声息地行礼退下。
房内重归寂静。
祠堂……新春祭祀是唯一名正言顺进入的机会,但届时族中长辈,各房核心俱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行事?况且,他要找的东西,会藏在那样显眼又禁忌的地方么?
他此刻思绪飞速运转,重重叹了口气,起身朝门外走去。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风掠过庭院枯枝,衬得后院有些荒凉。
这里不像正式的祠堂那般庄严肃穆,只是一处简陋的奉台,歪斜地立着些陈旧褪色的木牌。
上面刻着些早已被遗忘的名字——多是些庶出,早夭,或犯过错的霍家人。死后连宗祠的一角都进不得,只能在此处承受着风霜雨雪与家族的漠视。
他走到一灵台前,看向碑上的字。
霍溪柳的脚步,在其中一块尤为古旧、边缘已有些腐朽的木牌前,沉沉停下。
那木牌极小,用料粗劣,连漆都未曾上过,只用简陋的刀工刻着两个已然模糊的字:
杜氏
没有名字,没有称谓,甚至连“之位”二字都吝于给予。仅仅一个姓氏,便概括了一个女子仓促而卑微的一生。
奉台上积着厚厚的灰,香炉倾倒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丝曾有人祭拜过的痕迹都寻不见。记忆的碎片却在这片死寂中被猝然唤醒。
那个总是神色恍惚、眼神涣散的女子,会在无人时紧紧搂住幼小的他,瘦骨嶙峋的手臂勒得他生疼,口中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呢喃:“六郎……娘的六郎……”
当他被其他房的孩子推搡欺辱,摔倒在地时,她便会扑过来,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那些嘲弄的目光和扔来的石子,将他死死护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在努力安抚:“别怕,六郎不怕……姨娘在呢,姨娘在……”
那时他太小,也太弱,病痛缠身,连推开那些欺负他人的力气都没有,更无力保护这个神志早已不清,却本能护着他的女人。
前些时日,霍居白那仿佛施舍般,轻飘飘的话语,忽然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你母亲那里……为父有空会去看看。”
“哈……”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霍溪柳喉间逸出。他慢慢弯下腰,伸出手扶起了那个倾倒的香炉,将它端端正正地,摆回了“杜氏”木牌的前方。
“我想杀了他……求您,别怪我……”
话音消散在风里。
他缓缓直起身,再未看那木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