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战战兢兢地回完话,厅内陷入一片死寂。林玉环的脸色在烛光下青白交错,难看至极。公主不仅不来,那“秉公处理”“给出交代”的话,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隔着院子扇在她脸上。
霍居白缓缓转过视线,落在林玉环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
霍临川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急声道:“父亲!母亲主持中馈多年,向来慈爱宽厚,待兄弟们皆是一视同仁,怎可能行此恶毒之事?此事定有误会!”
林玉环心头一缓,脸上立刻堆起混杂着冤屈与后怕的神情,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老爷明鉴!自打午后听闻那骇人之事,妾身便如同五雷轰顶,立刻将身边近侍,小厨房一干人等都拘了起来,严加盘问。”
她声音哽咽,却又强作镇定,“查了整整半日,终于……终于让妾身查出来了!”
她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才带着痛心疾首的语气继续道:“是妾身院里一个负责打扫的二等丫头,名唤春杏的。那丫头因前些日子犯了错被妾身罚了月钱,一直怀恨在心,竟不知从何处弄来些腌臜东西,混入了六郎的药渣里!妾身已将她捆了,关在柴房,听候老爷发落!”
凶手是谁对霍居白而言根本不重要,他在乎的是如何将此事息事宁人。公主连面都不肯露,分明是生了气。他今日若没能给公主一个交代,他日闹到陛下面前得不偿失啊。
官场上弯弯绕绕他见得多,内宅里的他没见过,说到底是态度的问题……
朝林玉环发怒?责骂?还是别的?
底下一片寂静,提着心朝霍居白望去。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算计着什么:“你身为当家主母,管教不严。身为母亲,却又未能照顾好子女。如今闹出了这般祸事,理应受罚。”
“老爷所言极是,妾身单凭老爷责罚!”林玉环掩面哭泣,一副甘愿受罚的样子。
“那丫头害主,断不能留。”
他话说一半,林玉环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老……老爷,那丫头……虽犯了糊涂,罪不至此。”
霍居白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该庆幸她害的是我霍府的血脉,若伤的公主,我们整个霍府难辞其咎!”
“她……”林玉环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霍居白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她吓到了。
太仪公主与当今圣上不是一母同胞,甚至圣上还将公主嫁给霍溪柳一个废人,又怎么会真的关心公主……
霍居白也是这么想的,可圣上对他时不时褒奖和夸赞,对霍溪柳更是特殊优待,这分明是沾了公主的光。甚至陛下今日还特意问了太仪公主近况,与其说是寒暄,更像是警告……
“至于你……”霍居白重重叹了口气,“这管家权,暂由二姨娘掌权。”
“老爷!”林玉环实在忍不住了,大喊道。
成婚二十多年来,她坐稳了当家主母的位置从未变过。可如今,却因为霍溪柳一桩小事,就当她二十多年的心血拱手让人。
若真如此,她以后在霍府如何立足!
林玉环连忙道:“此事欠妥,姜妹妹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府上事情多,她怕是一时间应付不过来的!”
她庆幸姜平婉没在,不然此刻怕是演一场谦虚戏码,再乐呵应下了。
霍居白回绝:“此事,不得商量!”
“老爷!”林玉环连忙将目光转向徐凝香,“不如将这掌家权给凝香如何?她年纪小,学东西快,办起事来也让人放心……”
霍居白看向徐凝香,她连忙直起身子坐好。
林玉环见状忙道:“而且,凝香如今已经坏了我们霍家的血脉!”
霍居白闻言挑眉,惊喜道:“当真?”
林玉环连忙点头:“今日御医来,亲口说的!”
“那便按你说,府中事宜先交与凝香打理吧!”
徐凝香激动地行了个礼:“儿媳定不负父亲母亲期望!”
*
正厅的消息传至西苑时,姬翎与霍溪柳正在房中下棋。
妙人将刚才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姬翎目光仍落在棋盘上:“你父亲竟未偏袒你嫡母……”
霍溪柳拿了一颗白棋,落下:“我那位父亲,从来都是利益为先。”
“是啊,这般明事理,倒是叫人挑不出一点错。”
霍溪柳见她迟迟未落子,朝她望去。烛火下的灯影昏暗,她似是在发呆。
姬翎的声音像是在唠家常:“你觉得,那丫头真的是下毒之人吗?”
他声音笃定:“不是。”
姬翎闻言抬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
霍溪柳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烛火细微的噼啪声里。他抬眼,目光沉静地望入姬翎骤然凝固的眼眸,将那枚拈在指间的白子,轻轻放回。
“下毒之人,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