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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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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觉自己占理,声音陡然拔高:

“我堂堂霍家子弟,纳一房妾室延绵子嗣、打理内务,乃是天经地义!你身为正室,不思贤德,反倒如此善妒狠毒,传出去,我的脸面往哪儿搁?霍家的脸面又往哪儿搁!”

他刻意将霍家脸面咬得极重,仿佛这般便能压住眼前女子。

可那女子并不吃这套,反倒变本加厉:“你尽管去纳!去抬!”宋曼娘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只要你别后悔。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只要你我还是夫妻,这府里,就绝容不下第二个女人!除非……”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霍云生,缓缓吐出后面的话:

“我死,或者,你休了我。”

京中不乏高门大户的怨偶,表面光鲜,私下早就布满了裂痕。她今日窥见的一角,也不过是寻常中的寻常。对于那些女子而言,一旦成了亲,这日子便只能过下去。

就比如,这宋曼娘的性子如此刚烈,现在不还得同这霍云生朝夕相处。

“殿下,可要回西苑?”青瑶在一旁轻声提醒。

姬翎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回吧,驸马该等急了。”

她与青瑶沿着青石板小径往西苑去,刚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前方回廊下,徐凝香正领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丫鬟,款款走来。

徐凝香眼尖,远远瞧见姬翎,立刻停下脚步,侧身退至道旁,待姬翎走近,便深深俯下身去,姿态恭谨温婉:“臣妇徐凝香,见过公主殿下。”

姬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这位霍家长媳身上。徐凝香眉眼低垂,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端庄知礼。

可姬翎看着她,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细微的戒备。这妇人温柔表象之下,总让她觉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精明算计。林玉环的跋扈写在脸上,而徐凝香的厉害,藏在心里。

她虽不喜霍府众人,但念及霍溪柳的颜面与处境,面上仍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微微抬手虚扶,唤了一声:“大嫂不必多礼。”

徐凝香依言起身,抬起眼,笑容温煦如春风:“公主这是刚从外头回来?瞧着有些风尘,定是辛苦了。”她语气关切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妯娌间的寒暄,“母亲方才还念叨,说公主入府不久,怕有诸多不惯,嘱咐我们定要尽心伺候。若公主有何需要,或觉何处不妥,尽管吩咐臣妇便是。”

话里话外,既抬出了嫡母林玉环以示尊重,又表明了长媳的职责与殷勤,让人挑不出错处。

姬翎淡淡一笑:“有劳母亲和大嫂挂心,太仪一切尚好。”她无意多言,便道,“驸马还在苑中等候,本宫便不耽搁大嫂了。”

说罢,姬翎便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她不喜欢和徐凝香说话,这会让她想起当初在宫里的日子。整日装腔作势,累人得很。

姬翎推门而入时,西苑书房内一片静谧。

霍溪柳已换了素色常服,正背对着门口,立在窗前。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微微垂首,似乎在凝神看着掌心的什么东西,连她推门的声响都未立刻察觉。

姬翎脚步放轻,缓缓走近。目光落在他看似沉静的侧影上,不知怎的,方才门外宋曼娘的尖利,徐凝香温婉面具下的精明,还有这偌大霍府无处不在的压抑算计,都化作了此刻心头的一丝疲累。

她只想寻一处全然安心的地方。

姬翎蹑步悄悄朝霍溪柳靠近,趁其不备猛地将他眼睛蒙上。她刻意变换了声音:“猜我是谁?”

霍溪柳伸手抚上眼上覆的手,发出一声轻笑:“公主。”

姬翎顿了一顿,摇头道:“不对,再猜!”

“阿拂。”他声音温和。

“这才对。”姬翎缓缓放下手,可那手刚离开又被霍溪柳一把握在手里。

他转身低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润。

“手这样凉,可是路上受了风?” 说着,便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将她双手拢住,轻轻搓揉。

这细致体贴的举动,驱散了姬翎心头的些许凉意。她任由他握着,鼻尖却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闻的苦涩药味,与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格格不入。

她心中疑虑微动,面上却不显,只仰脸看他,带着点不自觉的依赖:“嗯,回来了。六郎等久了吧?可用了午膳?”

“尚未,等你一起。”霍溪柳牵着她往桌边走,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清淡的菜肴,显然是他吩咐准备的,“不是什么珍馐,只拣了些你平日喜欢的。”

两人落座,气氛宁静温馨。霍溪柳替她布菜,动作娴熟自然。姬翎吃着,目光却不时瞟向他。他今日的气色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日好些,可眼底却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沉重。

“方才在府门口,”姬翎夹了一筷子菜,似随口提起,“瞧见二兄与二嫂似乎起了些争执,闹得不太愉快。”

霍溪柳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二兄院里的事,向来如此。不必理会。”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早已司空见惯。可姬翎却从他过于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深藏的漠然,甚至……一丝讥诮。那是对霍云生夫妇吵闹的不屑,或许,也是对霍家这滩浑水更深的厌弃。

“我回来的路上,还遇见了大嫂。”姬翎放下筷子,看着他,“她很是客气周到,还代母亲问候。”

霍溪柳抬眸,与她对视一眼,眸色深了些许。“大嫂素来周全。”他慢慢道,给姬翎盛了半碗汤,“只是这府里人心各异,阿拂与之交往,留心便是,无需过分亲近,也不必……全然信任。”

这话说得委婉,却已是明白地提醒。姬翎心下了然,他是在告诉她,徐凝香并不可信,甚至整个霍府,都需谨慎以待。

姬翎伸手,覆上他放在桌边的手背。他的手背温暖,肌肤相贴处,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霍溪柳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看向她。

“六郎,”姬翎望进他眼底,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若让你觉得不适,我们随时可以离开。回我的公主府,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说得认真,并非一时兴起的安慰。霍溪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漫上。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温柔道:“阿拂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

骆兴学近前劝请就寝时,已近亥时。

自姬翎离去后,姬宣便一直独坐殿中批阅奏章。连传上的晚膳,也只略动了两筷,便让人无声撤下。

“老奴知道陛下勤政,乃是社稷之福……”骆兴学觑着那烛光下更显冷硬的侧影,声音放得极轻,“可龙体终究是天下根本,还望陛下珍重。”

姬宣放下笔,看向殿外的夜色。

已经很晚了吗?

他想起了今日霍溪柳脖间那红痕,手指微微发抖。

“骆兴学……”他面上浮现了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神情,似怒,又似兴奋,又似不屑,“叫昨夜那女子过来。”

昨夜那女子?

骆兴学思考这句话是何意。最后他得到了一个答案,姬宣根本不记得那女子叫什么,也根本没在意过……

“陛下是……要传令贵人?”他试探着问,心跳却不由加快了几分。

“嗯。”姬宣漫应一声,目光仍虚无地落在远处,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骆兴学却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连忙躬身:“老奴遵旨,这就去请令贵人!”

太好了!这位登基三载、后宫近乎虚设的年轻君主,总算……总算肯近女色了!

天知道他这个贴身太监,顶着前朝后宫多少无形的压力。自陛下登基,除了那位由赵太妃带进宫的,本欲立后却因陛下不喜而一直搁置的赵合宜姑娘,这后宫何曾有过真正的妃嫔?赵太妃病故后,赵姑娘更是无名无分地在深宫角落住了两年有余,形同虚设。

如今,总算有了转机!他一面派人速去香兰阁传召,一面心中盘算。

香兰阁内,顾怜月接到口谕时,正对镜卸妆,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难掩惶惑的脸。

“贵人快些准备吧,陛下等着呢。”前来传话的内侍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审视。

顾怜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匀面点唇,换上一身素净雅致的宫装。

**

华阳宫寝殿,灯火通明,却比白日的正殿更显空旷寂寥。

姬宣已换下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张手帕。

脚步声响起,骆兴学引着顾怜月悄然入内。

“陛下,令贵人到了。”

姬宣未抬头,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顾怜月跪下行礼,声音轻柔:“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姬宣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子缓缓起身,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小心翼翼。

姬宣的目光越过女子姣好的身姿,最后定格在那张清丽的脸上。一丝烦躁悄然升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过来。”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怜月依言上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依旧垂着头。

“抬头。”

她缓缓仰起脸,烛光映照着她的眉眼。姬宣的视线在她脸上来回,像是在仔细对比一幅拙劣的摹本与原作。

像,又不像。这认知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扭曲的、近乎自虐般的快感。

他忽然伸手,指尖有些粗鲁地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顾怜月被他眼中翻涌的、毫不掩饰的复杂情绪惊得浑身一颤,脸色微微发白。

“怕朕?”姬宣勾起唇角,那笑意却冰冷刺骨。

“臣妾……不敢。”顾怜月声音发紧。

“是不敢,还是不会?”姬宣松开手,靠回榻上,语气倦怠,“罢了。会斟酒吗?”

“会……会的。”

“那便斟酒。”

顾怜月连忙执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玉壶,为他斟满一杯。酒香醇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姬宣接过,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郁。他又连续饮了几杯,目光时而落在虚空,时而扫过顾怜月低垂的颈项。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斟酒与饮酒的细微声响。

骆兴学早已识趣地退至外间,竖着耳朵留意里头的动静,心中忐忑。

不知过了多久,姬宣似乎有了些醉意,他放下酒杯,目光迷离地看着顾怜月,忽然低声道:“你……念首诗来听听。”

顾怜月一愣,小心问道:“陛下想听什么?”

姬宣沉默片刻:“随便哪首都好。”

顾怜月清了清嗓子:“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姬宣闭着眼听,手指在榻沿无意识地握紧。声音袅袅,试图勾勒出一个温柔幻梦,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张含笑或嗔怒的鲜活面容,以及今日宫道上,她与另一个男子并肩离去的身影。

“够了。”

声音戛然而止。顾怜月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姬宣睁开眼,眼底醉意犹存,却一片冰寒。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酒气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伺候朕就寝。”他命令道,声音沙哑。

顾怜月心脏狂跳,依言上前,为他宽衣。指尖触及他滚烫的皮肤时,微微发抖。

罗帐垂下,遮住了内里的光景。

外间,骆兴学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无论陛下是出于何种心思,肯临幸后宫,总是好事。只是不知那位令贵人,明日又会是何等境遇?

而帐内,姬宣在酒意与欲望的混沌中,紧紧扣住身下女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闭上眼,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却是一片刺目的红痕,印在另一个男人的颈间。

恨意与某种扭曲的渴望,在黑暗里疯狂滋长。

**

容舒安排的那位大夫登门时,林玉环正难得地将女眷们都聚在了正厅说话。大夫被引进来,自称是奉宫中贵人嘱托,来为公主殿下请一道平安脉的。

姬翎心领神会,从容伸出手腕。御医搭指细诊片刻,说了些“殿下凤体康健,只需日常稍忌生冷辛燥,凝神静养为宜”的寻常话。

见厅中众人未曾起疑,姬翎正欲顺势开口,将话头引向霍溪柳。

徐凝香却温声开了口:“这位御医大人医术高明,可否劳烦您,顺手也为臣妇请一请脉?近来总觉得有些懒怠不思饮食。”

徐凝香不是什么冲动之人,姬翎朝她望去,心中猜测此人大概率在谋算些什么。

姬翎面色不动:“大嫂既有此意,正好让御医瞧瞧,也好安心。”她转而看向御医,“有劳大人了。”

御医依言为徐凝香诊脉,片刻后,拱手道:“这位夫人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只是气血略有些浮,需安心静养,勿要劳神。”

林玉环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厅内气氛一时和乐。

姬翎察觉到徐凝香欣喜中透露出的几分得意,立马便看出她这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故意在这众人皆在的时候说出来,还特意由这位宫里来的御医亲口说出来。

待徐凝香诊罢,姬翎目光转向身侧的霍溪柳:“说起来,驸马这些年身子也总不见大好。今日恰逢御医在此,不如也请御医为驸马细诊一番?”

林玉环脸上的笑意却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接口道:“六郎这是打娘胎里带出的弱症,看了多少名医,方子都是斟酌了又斟酌的。怕是……”

“母亲,”姬翎打断道,“就让御医看看,我也好安心不是吗?”

御医上前搭上霍溪柳的腕脉。初时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诊脉时间稍长,他的眉头逐渐蹙了起来,指尖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加重了力道。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林玉环也察觉了异样,目光紧紧盯着御医。

医沉吟一瞬,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字斟句酌地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却足以让厅内众人听清:“回殿下,驸马爷这脉象……并非简单的先天不足或虚劳之症。”

“而是……而是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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