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寺的钟声犹在空气中回荡,街市上就早早腾起了白气。
一身着无领短褐,腰围麻布的船夫,甩着裹头布巾,用脚勾开板凳,大喇喇地岔腿踞坐,一面扬声喊道,“来碗稀饭!”
话音未落,乘着滚烫白糜的豁口大碗就“当”地一声落在桌上。
船夫从腰后摸出一油包,小心翼翼打开来,抖了几粒豆豉拌进粥里,顾不得烫,沿着碗边呼噜噜地吃起来。
摊子上了人,船夫一抬头,见着个熟人,打了个招呼,好奇探问,“……这望海塔不说今日竣工大典吗,怎么结界围起来了?”
熟人端着碗坐下来,怪道,“昨儿个夜里的动静闹那么大,你没听着?”
船夫摆摆手,“甭提了,那雷公电母劈个没完,还以为这几天都出不了海了呢!”
“去!谁跟你说雷雨了!”
熟人脸上划过一丝古怪的兴奋,“是塔倒了!雷把望海塔劈倒了!”
船夫配合地张大了嘴巴,二人搅着滚热的糜,分神望向城北。
茂城东接广海,北面有一高坡,形似巨龟,被当地人叫做“灵龟坡”。茂城人靠海而生,将灵龟坡视为镇守广海,保佑出海平安的福地。
此刻灵龟坡上正罩了一团厚厚的云翳,凑近细看便见云翳中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金色灵纹。
若有仙阙之人路过一瞧便知,这结界是仙阙营缮司鲁仙总的手笔。
“客官,这儿就是茂城最好的医馆,疑难杂症找章郎中,保管药到病除”,轿夫压低了声音,“章郎中旧日里上过云端,给仙阙的人瞧过病,手上有不少仙阙才有的好药!”
郁青点点头,帘子一落,将章家应诊的木匾遮了去。她搭着轿夫的胳膊下轿,“劳烦你在此地稍候。”
“自然自然。”
时辰尚早,医馆里没甚么人,柜上有个学徒打扮的年轻人正细细擦着药斗柜,听到门声也不抬头,只出声招呼道,“章郎中今日不在,看病烦请改日再来。”
郁青顿了顿,问,“他去哪了?”
学徒擦好了柜子,又不疾不徐地拿起杵臼捣药,“郎中去哪,我怎么知道?”
茂城刚入夏,学徒一早起来打扫,出了身薄汗,正烦闷时,忽而觉得周身一股凉风,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爽。她愕然抬头,却见面前浮了块绿得发黑的灵石。
仙阙所设店铺也卖灵石,能让她们这些平头凡人拿钱买的,大多灵气稀薄,光亮处才能看出隐隐带着些彩。如今在她面前的这颗,寻常人怕是一生也难得一见。
大客户!
她心中小人一蹦三尺高,转眼换了副面孔,“您来抓药还是看诊,今日实在不凑巧,章郎中有事出门。小的是章郎中的关门弟子……”
郁青勾了勾手,灵石随着她的动作飞回到手中,那学徒粘上去的眼神才舍得挪走,依依不舍地落回正主身上。
学徒看清郁青的脸,脑子一懵,半天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您……仙子若是着急,不妨让小的先给瞧瞧?”
“章郎中在哪?”
“这……”学徒迟疑,终于还是老实说了,“昨夜里望海塔出事,郎中一早便被传唤去了。”
“哦……望海塔?”
“嗯……”学徒盯着郁青漆般的眸子,做梦似的应了声。
“阿姊做生意头次来茂城,小妹可否同我讲讲,这望海塔是怎么回事?”
“……嗯”
茂城地势开阔,唯独城北有一高坡,似龟背微微隆起,山顶一棵古树遥望海港。时候久了,茂城人便把这坡看作护佑一方的福地,还在坡上修筑了一座高塔,请来高僧护法加持。
百年前茂城深陷改造人掀起的混乱,高塔也在战火中损毁。风波过后,茂城也盛极而衰、日暮穷途。早年登上云端的茂城修士回过味来,纷纷说是因着灵龟坡上的塔倒了,动摇了茂城的根基,联名上书要求仙阙重建高塔。
仙阙应承下来后又说财政紧张、又讲天时不好,好一阵儿磨蹭,直到三年前,重建灵龟坡高塔才被提上日程。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甚么灵龟显灵,自从这被定名望海塔的高塔重新打下地基,人间忽然开始盛行一种置入灵石,凡人便也能使用自如的小法器。茂城靠着沟通五府的位置,倒买倒卖这法器,倒也真的赚了些钱,缓过了这口气。
只是昨夜,望海塔封定塔刹、宣布竣工的前夜,茂城下了一场电闪雷鸣的雨。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望海塔就……”
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