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十二时辰,这里唯有黑夜长存。
夜空中星星点点、或明或暗的光亮也并非星星,而是天下修士的命灯。
无论云端还是人间,修士都会被载入观星台,用命灯以标识。修士灵气越充盈、灵根天赋越强,命灯的光芒便越盛。观测者可以通过观星台上命灯的分布找到相对应的修士所在位置。
所有修士的命灯,生出灵根的那一刻,便会升上观星台,从此永远明亮,直至死亡。
就在刚刚,一盏属于城主的命灯闪烁了一次,永久熄灭了。
观测者尽职记录:
四月十九日亥时,金府沙城副城主金宝,于沙城西殒命。
观星台尽是些琐碎而烦闷的差事,观测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一城之中,出一个修士也算是了不得的大事,但纵观天下,修士便如漫天繁星,难以计数。每天都有太多命灯亮起,又有太多命灯熄灭,他要瞪大眼睛,一一记清。偶有遗漏,被核查出来,当月月例就没了一半。
前几日,说是仙总殿中的凤凰背了几句酸诗,让上头的几位心情大好,给全体仙阙员工发福利。
刚乐呵不过晌午,管事的就浩浩汤汤地下到各司巡查,揪出来一批“怠懒驰懈”者,不止说好的福利没了,就连正常的月例也没到手。
说到这里,他就浑身不舒服。他早早背井离乡,孤身闯荡走到如今,这条登仙路个中多少辛苦,又眼见多少同侪壮志未酬?本以为进了仙阙,能大展身手,闯出一番天地。没成想,鲤鱼越过了龙门,变成了小虾米。
他挥手,将漂浮在空中的金字划归到录鬼册中,末尾一行小字标注上自己的名字。
按前辈的话说,这个就叫留痕。
“敖劳,上面派活了,来丙子议事堂——”
说曹操曹操到。前辈传音入密,敖劳浑身一激灵。
有什么好活能轮得到他?
***
庄家媳妇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一向凶神恶煞的婆母和懦弱的夫君都围着她的床榻。她说渴了,立马端来茶水;说口苦,张嘴就能吃到蜜脯;说头痛,按揉的手就在头上就位。
他们小心翼翼地问起“登仙”之后的事情,她想了半天,只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脑海里流水一样划过。
想多了头就又痛起来。
晚上婆母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她吧唧吧唧吃得满嘴流油,躺在摇椅上舒坦肚子的时候,忽然一拍脑门,问道,“孟娘呢?”
丈夫喂她吃果子的手停了下来,细看还有点颤颤巍巍,“城主……城主大人昨日已经出城了。”
“啪”的一声,她一巴掌甩到丈夫手背上,骂道,“我问你孟娘,你和我扯什么城主?”
“……”丈夫沉默。
庄家媳妇嚼不停的嘴也停了下来。
一些朦胧却又有迹可循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连成片段。
妖风、沙井、红色巨树、金矿主、青铜覆面人、孟娘、还有一个奇怪的玄衣儿郎……
她与丈夫四眼相对,都看出了彼此缄默的意义所在。
婆母的嗽声从里屋闷闷地传出来,丈夫用手接过她吐出的果核,说了件新事,“你之前说得对,是我娘太固执、我太迂腐。娘她同意迁居了,说等你养好了身体就走。房子我选了几间,你精神好了我们一同去看看。”
庄家媳妇“哦”了一声,给专心伺候她的丈夫也喂了一颗果子。丈夫受宠若惊,一句感谢说得七零八落。
话一出口,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他们抬头望向夜空,今夜月明星稀,没有云彩。
据说,最后庄家没搬走,一直住在沙井旱柳旁,还在自己门前摆起了小摊,男的纺线、女的织锦。庄娘子织得一手好锦,尤其是被她叫作“金沙井”的一系列图样,不仅手艺精巧,花样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少人从城外慕名而来,只为求购庄家织锦。庄家的生活一日红火过一日,夫妻关系蜜里调油。
很多同行眼馋织锦图样的秘密,愿意花重金购买,但都铩羽而归。
就算是熟人问起,老板娘也总是笑嘻嘻回答,“哪有什么秘密,梦里梦到的而已。”
不过庄家似乎并无意把生意做大,一直保持着夫妻合作的传统,后来他们又收了个小徒弟,三个人打理着小摊,数十年如一日。
又过了几年,庄家阿婆去世了,庄家夫妻俩把摊子和生意交给小徒弟,二人周游人间、游山玩水去了。
小徒弟性格腼腆,但干起活来比师父还要麻利。
他年轻又秀气,还没相好。姑娘们来买东西,总愿意逗着他多说话。
这天,又有人问他,“小老板,你叫什么呀?”
“阿海,大海的海。”
“海?沙城没有海啊?”
小徒弟笑笑,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