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影上前一步,眉头微蹙:“殿下,三皇子此举已触及底线。我们是否要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谢府,尤其是谢小侯爷?”
“保护?”萧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那抹冰冷的笑意在她脸上绽开,染上了一种妖异的光彩,“不,掠影。本宫要亲自去。”
掠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愕然:“殿下您亲自去谢府?参加……婚宴?”他几乎无法理解,“这……是否太过引人注目?恐生变故。”
“怎么?本宫去不得?”萧璃挑眉,一步步走向掠影,迫人的气势随之压下,“谢家公子大婚,本宫作为监国长公主,亲临道贺,不是给他们天大的脸面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掌控欲,“本宫不仅要亲自去,还要送他们一份……终身难忘的‘贺礼’。”
掠影的心猛地一沉。
他跟随萧璃从尸山血海中走来,太熟悉她这种语气背后所隐藏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
“殿下,您的意思是?”
他需要确认那最坏的猜想。
萧璃停在他面前,近距离地凝视着他,那双凤眸里燃烧着幽暗而疯狂的火焰:“萧玠不是想栽赃吗?不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搞垮谢家,让本宫痛失臂助吗?本宫就帮他一把,把这场戏,唱得更大!更响!”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决绝:“听着,掠影。就在婚宴最热闹、宾客盈门的时候,给本宫在谢府……放一把火。”
掠影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放火?殿下,这……谢家上下皆是文臣清流,府内还有众多无辜仆役女眷,万一……”
“本宫,不伤无辜性命!” 萧璃厉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要让他们记住这恐惧!记住这场‘意外’的大火是因谁而起!本宫要他们,要整个京城的人都看清楚,忤逆本宫,或者……被本宫‘看上’,会是何等下场!”
她的目光穿透殿内的昏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映红夜空的烈焰,听到了谢府上下惊慌失措的哭喊。
那种掌控他人生死、制造混乱与恐惧的权力感,像烈酒一样灼烧着她的神经,暂时压下了心底那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恐慌于谢云书即将真正属于别人。
“至于谢云书……”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骤然注入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极致占有欲和毁灭欲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爱到极致反而生出的恨,恨他的“干净”,恨他的“不属于自己”,“本宫要在他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当众折断他的傲骨!”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寂的殿内回荡,带着令人齿冷的寒意,继续描绘着她那疯狂的计划:
“火起之后,混乱之中,本宫会亲自‘请’走谢云书。记住,是当众!要讓所有赴宴的宾客都看得清清楚楚,是本宫的人,在那一片火海与哭喊中,将他‘带走’!本宫倒要看看,在那漫天火光的映照下,在他族人惊恐无助的目光中,在他那未过门的妻子面前,他还能不能保持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出尘的模样!”
掠影看着眼前神色近乎偏执、眼底燃烧着幽暗火焰的萧璃,心中巨震。
他彻底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为了反击三皇子萧玠的阴狠算计,这更是萧璃内心深处那极端而扭曲的占有欲的彻底爆发。
她无法容忍谢云书在她触不可及的地方,与另一个“干净”的女子缔结连理,享受她永远无法企及的世俗圆满。
她要用最激烈、最不容抗拒的方式,将谢云书从那个“完美”的世界里强行拖拽出来,打上她萧璃的烙印,哪怕这烙印是以毁灭和恐惧为代价,哪怕……
这会将他推得更远。
“殿下,此举是否太过……” 掠影喉头干涩,试图做最后的劝谏,这风险太大了,不仅在于行动本身,更在于此举可能彻底焚毁殿下与谢小侯爷之间任何微弱的可能性,“……激烈?恐将谢小侯爷彻底推向对立,再无转圜余地。”
“太过什么?疯狂吗?” 萧璃嗤笑一声,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冰冷与深入骨髓的自嘲,“本宫早就疯了!本宫就不是原来的萧玥了!本宫看上的人,就得是本宫的,谁也不能染指,哪怕是名义上的也不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既然,他们一个个都说本宫是妖孽,是祸水,牝鸡司晨,颠倒乾坤。那本宫就做给他们看!坐实了这名声又如何?!”
她猛地转身,玄色袍袖在空气中划出决绝的弧线,带起一阵冷风:
“按本宫说的去做!火烧谢府,趁乱‘请’人。本宫不仅要让萧玠的算计彻底落空,更要让谢云书……永远记住这一天,记住他是如何被本宫,从他那个安稳、光明的世界里,硬生生拽出来,拖入本宫这无边永夜的!”
她的命令带着焚烧一切的决绝,不容丝毫置疑。
掠影沉默地注视着她剧烈起伏的背影,仿佛能感受到那具躯壳下正在被疯狂与痛苦撕裂的灵魂。
片刻的死寂后,他终究垂下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沉声领命:
“属下……明白。”掠影垂下头,将所有的震惊与疑虑压下。他是殿下最锋利的刀,无论指向何方。
萧璃缓缓走回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孤绝而森然。
“去准备吧。这场大婚……本宫很期待。”
萧璃的脚步在窗前顿住,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侧首对掠影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细致:
“等等。在行动之前,先去把本宫西苑的主卧收拾出来。”
她略一沉吟,吩咐道:
“将里面惯用的檀香,换成……莲香。”
“那架紫檀木嵌珐琅的屏风也撤了,用库房里那块素面些的、和田玉籽料做的山水屏风。”
“另外,屋内陈设一切从简,不必过于奢华,清爽洁净即可。”
掠影眼中再次闪过诧异。
西苑主卧是永夜宫中最精致的处所之一,殿下平日虽不常去,但此番改动,尤其是换掉她素日习惯的、有凝神静气之效的檀香,转而选用清冷疏淡的莲香,这其中的意味……
萧璃没有解释,继续下达指令,思维缜密得可怕:
“还有,本宫在城郊的那处隐秘宅院,也立刻派人去收拾妥当,务必舒适安静,多备些老人家用得上的东西。”
她微抬目光看向掠影:
“三日后,傍晚婚宴,依计行事。待火起混乱之时,你亲自带一队最可靠的人手,不必管其他,首要任务便是将谢侯爷和谢夫人安全护送到城郊别院。多安排暗卫,务必保证二老的周全,不得有丝毫闪失,亦不得怠慢。”
掠影心中凛然。殿下这是……
既要焚毁谢府,当众“请”走谢小侯爷,却又要在同时,秘密保护谢云书的父母?
这看似矛盾的命令,却透露出她内心深处对谢云书那份扭曲情感中,唯一残存的、近乎笨拙的“善意”与底线。
她可以毁掉他的婚礼,折辱他的骄傲,却不愿真正伤害他的至亲。
“属下明白!”掠影沉声应道,“定护谢侯爷与夫人周全。”
萧璃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决绝与一丝自嘲的意味:
“至于谢云书……火起之后,按原计划,本宫亲自‘请’他来西苑。”
她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不必苛待,但也……不必过于客气。让他好好‘静一静’。”
“本宫倒要看看,焚了谢家府邸,失了这场婚姻,毁了家门声誉,父母‘下落不明’之后,他这轮皎洁的明月,还能不能继续悬在那清高的夜空之上。”
“等他……自己求本宫。”
最后一句,轻若耳语,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势在必得的偏执。
她布下的不仅是一场大火,更是一张天罗地网,要将那轮明月,彻底拉入她的永夜,直至他屈服,一同毁灭。
掠影知道,谢家的婚宴,注定将成为一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暴中心。
而长公主殿下,将是这场风暴中,最耀眼,也最令人恐惧的存在。
暖风拂过庭院绽放的海棠,带起几片粉嫩的花瓣。
萧璃处理完朝务,信步走在青石小径上,玄色衣摆掠过沾着露水的草尖。
她看到掠影如同往昔般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却似乎有些飘远,失了平日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