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半夜赶往医院，林悠庆幸自己还保持着理智。

她时常觉得医院像一座雪白色的巨山。

她是山下一粒渺小的沙砾 ，藏在巨山的阴影里，怎么都走不出去。

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个命题，就是在医院，那年林悠只有10岁。

冬夜极寒，妈妈把温热的饭盒藏在衣服里，出门时，叮嘱小林悠自己乖乖在家睡觉。

她照做了。

半夜，她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那时家家户户还是老式座机，她听着朦胧的电话那头，是江以洲难得有些着急的声音。

着急到不像是他本人。

江以洲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睡得迷糊，以为自己在做梦，就放下电话继续睡觉。

不久后，急骤的敲门声再度把她吵醒。

她记得妈妈说过不要给外人开门的话，但门外让她开门的竟然是江以洲。

江以洲对她来说不算外人。

于是她打开门锁，温度极低的门外，江以洲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气息瞬间化成一团白雾。

她从没见过那样着急的江以洲。

江以洲开门见山，说他家里人都赶去了医院，因为收到了……她妈妈出车祸的消息。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悠都快忘了那时是什么样的情绪，她只记得那天夜里的大雪厚厚地铺漫电线杆和马路，她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雪花不停落在江以洲灰色的肩头——

因为她只有一件棉服，洗了在晒，江以洲毫不犹豫把自己的黑色羽绒服脱给了她。

他费力地骑着大人才上得去的二八大杠，载着她，磕磕绊绊从家赶到了遥远的镇医院。

风雪大得她睁不开眼，她不知道那时候小小的江以洲是怎么能平安带她抵达的。

到了医院，他冻得直发抖，拉着她奔跑在昏暗的走廊上，四处寻找家人。

最里间的急救室门前，手术中的灯长亮，门前聚集了许多矿上的大人，其中就包括了江父和江爷爷，他们一家沉默地守在林父身边。

林父垂头不语，浑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脸色紫红。

因为他外出喝酒，却告诉林母他在加班，林母心疼他，去给他送夜宵，却没见到他人。回来的路上，雪地太滑，一辆货车刹车不及时，导致出了严重车祸。

林悠不敢过去，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父亲，吓得只站在原地不动。

直到手术室门打开。

白色殓单盖在妈妈的身体上，同时出来的，还有身着蓝色手术衣的小姨，她发疯似的对父亲又打又骂，不顾一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全然没有了读书人的那份优雅和从容。

林悠被普天盖地的恐惧包围，她害怕失去妈妈，害怕家人痛苦，更害怕那份隐隐察觉到的来自于亲人间的仇恨。

她呆愣地上前，小姨一把抱起了她，猛地掀开殓单。

“你记住了，是你爸害死了你妈，害死了我最好的姐姐，记住她的样子！”

林悠先前其实听见了，路过的护士说起今天的车祸，严重到看不清人的模样。

她内心的恐惧此时到了极点，第一反应是要躲开，但小姨牢牢抓住了她。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只剩下一片黑，一双不大的手紧紧捂住了她的眼睛。

江以洲站在椅子上，对她说：“林悠，不要看。”

其实那时江以洲冻得双手冰凉，但在林悠的记忆里，那双手却是温暖又有力的。

下一秒，大人们反应过来，纷纷拉开了小姨。

视线恢复明亮，殓单被重新整齐地盖在了妈妈身上，林悠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

妈妈的离世，所有的一切都慌乱无比，没有人关心小小的她是何感想。

那一夜，比起悲伤，留给她更多的是无尽的恐惧和无助。

……

耳边是氧气机运作时冒出的轻微气泡音。

林悠替蒋丽岚掖了掖被角，看着她稍有了些气色的睡脸，终于放下了心。

先前的白细胞量上升，导致高烧，在输了几瓶液之后状态稳定了下来。

松了口气的同时，她发现手机有两个未接电话，全是来自江以洲。

回拨过去，却提示对方已关机。

林悠没多想，从天黑守到天快亮，离开了医院。

到家躺下没多久就要起床上班，林悠精神状态极差，林念念看出来了，出门时不停追问她昨晚去哪了。

她随便糊弄了过去，随后问林念念，昨晚任旭完成任务了没。

“没有，我昨晚跟他一起上楼的，我们压根没看到江岩皓舅舅。”

这就见鬼了。

林念念再三保证，昨晚他们真没见着人，之后任旭就送她回家了。

林悠觉得奇怪，再次给江以洲拨了电话，结果还是关机。

她到干洗店取了衣服，第一时间赶到公司去还给江以洲。

“江总今天也不在，”前台人事说，“不过他留了份签字的委托函，附页是策划书。我本来还想今天给您送过去呢。”

林悠从人事手中接过了A4纸，上边清清楚楚写了周末团建餐品委托意风餐厅承办，会把20%保证金先汇过去，底下是江以洲潦草的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