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看时间差不多,便叮嘱林念念别忘写作业,关上门离开了病房。
病房走廊光线晦暗,来往的人匆忙,消毒水和药剂味混杂,像是游离在光明世界外的角落。
林悠从小就不喜欢医院,更是讨厌这种味道,她大步向楼道走去。
前方一间敞开的病房传出了抱怨声。
“放着VIP病房的私立医院不去,跑到这种医院里头来,味道大的很,病人又多,医生和护士都快忙不过来了,不知道你在犟什么呢。”
这样的医院,已经是普通人的救命稻草了。
有钱真好。
林悠心中划过一丝讽刺,继续向前走。
“我这老毛病,用不着特意去那费钱。在这看了几十年的病了,跟第二个家似的,你们年轻人哪懂呐。”
护士推车进入内,她揉着夜班后泛红的眼睛,不小心撞在了门边,掉下几盒药。
林悠正好路过,连忙扶住她,蹲下帮忙捡了起来。
护士连连道谢,病房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悠?”
林悠迟疑看去,病床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满脸欣喜地望着她,他挥手示意林悠过去。
见是意料之外的熟人,林悠愣神片刻,跟在护士身后进了病房。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老人感慨,随后关切地问:“你来医院做什么?生病了吗?”
林悠摇摇头:“没有,我来……看望人。”
见林悠神色如常,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老人也不再追问。
一旁的中年妇人好奇地打量着林悠,老人介绍道:“这是小悠,以前跟小洲在一个矿上长大的,老林家的闺女,那时候天天追在小洲屁股后边嚷嚷长大要嫁给他呢。”
说完他又加了句:“我们矿上远近闻名的可爱小姑娘。”
林悠顿时有些无措,勉强挤出笑容:“江爷爷,好久不见了。”
“原来就是这位小姑娘!我记得记得,不知道听你们念叨多少年了,”妇人恍然大悟,眼中浮上笑意:“小悠你好,我是以洲的姑姑。”
“阿姨你好。”
短暂的寒暄后,江爷爷忽然问:“小悠,你爸爸身体怎么样,以前他老爱抽烟喝酒,现在戒了没?你们家现在过得怎么样,你继母对你还好吗?你妹妹应该是上小学了……你们一家还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是许久未曾体会到的来自长辈的关心。
林悠知道,江爷爷一直记挂她们一家。
不仅是这些年,更在很久很久以前,江爷爷对她就像对待自己的孙辈一样。
动容的同时,她的思绪又触及那些过往,不免有些情绪低落。
停顿片刻,她还是露出笑容,“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江老爷子乐呵呵点了点头,“你和小洲高考后应该没见过面了吧?他那分公司前阵子刚开在了本市,往后你们可以经常约着见见,叙叙旧什么的。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或者找时间我们上你们家拜访,这么多年没走动,实在说不过去。”
“是该有人和他多交流交流,以洲那性子,唉。”妇人叹了口气,忽然问:“悠悠啊,你单身吗?”
见林悠没回答,她接着暗示道:“我们以洲也单着呢。”
林悠扯了扯嘴角:“……嗯,事业为重。”
此地不宜久留,这是林悠脑子里冒出的想法。
很快她就离开了医院。
没有第一时间回家,林悠背着老式笔记本电脑找了个咖啡厅角落码字。
这是她开始写短篇小说的第二年,成绩不错,基本每篇都能被杂志社选上刊登。有了这部分收入,生活能勉强维持下去。
一直写到天黑,收到了银行的到账提示短信。
加上白天的钱,徐弦总共借给了她十万,还是在知道她短期内还不上的前提下。
林悠心头一热,立马给徐弦发消息:“钱都收到了,谢谢你阿弦。”
徐弦回复:“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刚也给任旭说了这事儿,他说等回国就来帮你凑钱。”
任旭的父亲在国外受了伤,他刚赶过去没几天,林悠没好意思这时候跟他提借钱,而徐弦替她开了这个口。
林悠发自内心:“真的谢谢有你们。”
夜晚又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悠坐着看了会儿雨,准备回家,庆幸自己带了伞。
还是昨天江以洲给的那把长柄黑伞,她刚拿起来,咖啡厅的服务生就快步走上前道:“小姐,需要我帮您把车开出来吗?”
林悠摇了摇头:“不用,我没有车,谢谢。”
服务生眨了眨眼,指着她的伞:“那这辆劳是……?”
林悠的视线不解地扫了伞一圈,发现伞柄底部是两个R叠在一起的图案。
服务生正想继续说,却见林悠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径直撑开伞大步走进了雨里。
半夜,林悠躺在床上,把手机翻了个底朝天。
从工资卡到信用卡,再到工资提前预支半年,怎么算手术费用都遥不可及。
她辗转反侧,反复打开手机,看着联系人页面,发现自己二十几年人生过得非常失败,平时能说说话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最后想了想,她拍了雨伞的照片放到网页识图。
网页跳出了江以洲那辆车的图片。
上边详情写着,这把黑伞,正是车自带的伞,一把伞价值四位数,车更是天价。
想到江以洲那张脸,林悠咬牙念道:“可恶的有钱人。”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
“我要是有钱就好了……”
她想到从前。
90年代,江家算是矿上的有钱人家之一。
那时的林悠还没有贫富差距意识,她甚至觉得,自己乐观开朗,比江以洲那个闷葫芦强多了。
等她意识到自己与江以洲的天差地别时,已经是00年后,青春期的自信与自卑双重而下,她掉入那个名叫暗恋的漩涡,挣扎得天昏地暗,不知南北。
江爷爷说的话在耳边再度响起,犹豫片刻,林悠开始搜索江以洲的个人信息。
果然。
有钱人只会更有钱——
搜索结果显示,现在的江以洲,是近几年风头正盛的那家上市公司的副总,他年纪轻轻便手握上亿资产,是新晋的青年富豪榜前十。
林悠感觉这个世界真是太玄妙了。
看不上她的男人,越过越好,比以前还更有钱了。
而她,从一个小穷光蛋变成了个大穷光蛋。
她恨!
林悠放下手机合眼,睡意朦胧中,脑海想的全是和老板开口提前预支工资是否能成功这件事。
她隐隐约约还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高三那年她兴奋地问江以洲的志愿填了哪所大学,忽然一个漂亮耀眼的大美女从天而降,对她说,冰山帅哥江以洲追随对方去北极读企鹅大学了,要和林悠这种亚热带地区的小树懒再也不见。
小树懒林悠十分着急地慢悠悠举起块木牌,上边是个表情包。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