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想把自己受的委屈从头讲一遍,讲赵清源如何说好听话骗她,如何当着宾客使唤她,如何拿着她府里的东西,转身去谋自己的晋王妃。可顾盼昀只听与信有关的,听到她又说那女人瞧不起自己,便将话拉回。
“她怎样瞧你,回头再说。先说这封信。”
林巧儿被噎得难受,却也渐渐听出,今日这件事若想有个明白结果,不能只靠自己说得委屈。
她努力回想那名内侍的模样,起初记得的全是帽子衣色,问到声音,反倒说不出。顾盼昀没有让人替她猜,只叫她将确记得的留下。
“若后来见着,能认么?”
“也许。”
“那便写也许。”
她忍不住问:“王爷不信妾身?”
顾盼昀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要信的,是你真正知道的。你若因怕我不信,便把不记得的也硬说记得,我才没法信。”
这句话没有哄,也没有斥,林巧儿却头一回听得说不出话。她低头看那张供纸,终于把原先自己添上的半句衣纹划去了。
平日这个人嫌查账烦,嫌写信累,连宴席上多坐一会儿都要找借口。如今真轮到有人把手伸进王府,他竟能坐得住,也能把自己早已搅乱的头绪一根根理出来。
她心里那一点想讨夸奖的念头重新浮起,轻声道:“总归,东西是妾身找来的。”
顾盼昀看她一眼。
“这个我记着。该有的过失,也别一并抹了。”
她脸上热起来,再没开口。
午后,赵清源果然遣人来取一份“误留在府”的纸物。
顾盼昀没有叫来人进后院,只让管事照常问清,是什么纸,放在哪里,何时留下的。那侍女显然受过交代,只说是几行私事,不便给旁人看,请侧妃亲手归还便是。
管事没有与她争,说侧妃正在歇息,若有确切物名,记下后再寻。来人催了两次,见催不动,只得回去。
顾盼昀站在屏后听着,待人走了,才问管事可把原话记妥。管事说记妥了,又问要不要派人跟看。
“不必追到别人家门口去。咱们该留的已经留着。”
他知道赵清源这时必定开始慌,越慌,越可能把原先没有想齐的解释补得圆满。可他不能因为猜到,便先去拿人,反给她一句王府仗势的口实。他只能把今日来索物这一回也记下,等该问的人当面问。
管事见他忍得住,自己也安定些,低头去办。
后院林巧儿却恼极,觉得赵清源竟敢明目张胆要回去。她本想出去讥讽,被管事劝住,说王爷正在查,她若先把话吵散,反而便宜了旁人。
她站在门内,隔着帘子听来人远去,头一回发觉,握着一句能刺人的话不说,比当场痛痛快快骂出去难得多。
画秉轩里,白术也正拿着一封陌生来路的信。
来人说是斜王府转呈,封套确用过王府的旧样,信里的话却不大对。顾寻萧拆完,先问送信人还在不在。
“留在外厅。说只是受托跑腿,给了钱便送,并非王府当差。”
顾寻萧把信又看了一遍。
李止慕来京,他与之接触不是什么全无痕迹的事,父皇肯定已经知道一些。可父皇若真要借此问他,何必在这样的信里,夹进与赵清源议婚?
尤其末尾那一句,竟把顾盼昀也写作知情的人。
顾寻萧认识自己的四弟。他再爱躲事,也不会糊涂到将御前这样一份差遣写在别人信尾,连一句亲口的话都没有。
恰在此时,斜王府的短笺到了。
顾寻萧看罢,脸色沉下去,将两封信交给白术一并收妥,命人备车。
东宫得知,是稍晚些的时候。
顾盼昀没有让两位兄长替自己查府里的事,只送来一份已核过的经过,说原件先留,由自己带去问有权掌管宗室的人。顾舒玄读完,问来人斜王可曾冲动去找赵清源。
“王爷说,还不到叫她先改口的时候。”
顾舒玄眼里有一点笑意,转瞬又收敛:“让他留好原件,别为省事烧了。也别急着把不明白的南国往来往里填。”
林冬亦在旁听见林巧儿的名字,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她可知自己碰上的是什么?”
“现在大约知道一点了。”顾舒玄道,“四弟会问她。”
她静了片刻,终究没有派人再去替妹妹解释。若这一回有人替她说一句都是好心,下一回,她仍会拿那一句好心去冒更大的险。
等到入夜,顾盼昀手指间已蹭满了墨。
林巧儿遣人送来一盆水,又说热汤在后头备着,请王爷得空过去。他本想回一句不去,看见送水的小侍女紧张得连盆都端不稳,便改口,说自己还要见客,让她先用,不必等。
人退下,他才向管事问,那两名翻信的侍女是否都留了回话。管事说留了,也叮嘱不许传出。顾盼昀点头,又让厨房给当值的人添些热食,今夜怕是要多等一阵。
他不习惯把一群人困在这里陪自己熬,话说出口,才想起自己从前总嫌太子府里规矩多,连谁值夜、谁先吃饭都要有人记。如今一桩麻烦压下来,若无人照应这些小处,底下的人先慌起来,上头的人便什么也做不成。
“王爷先吃两口。”管事劝。
他拿过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肉,嚼了两下,皱眉叫重新热过,随后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是惯坏了。一晚上没吃好,便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罪。”
管事不敢应,他也没等谁来宽慰。洗净手,换了件干爽衣裳,再出来时,案上那几封信仍好好压着,没被谁挪动。
夜里,顾寻萧到了斜王府。
顾盼昀把两份纸并排放好,一处一处看。字迹相同,内容相同,送到晋王府的那一封已经填好赴约时辰,留在林巧儿处的那封却还空着最后一笔。
“她倒给自己留了两份。”顾盼昀冷笑,“怕大哥看不清不成。”
顾寻萧没有笑,只问府里是否收到过御前口传。
“没有。”
“内侍名号?”
“林氏只听见话,没问出名。人长什么样,已让她画给管事看。画得不怎么样,勉强能认认服饰。”
白术在旁开口,说晋王府从未接到这份传旨的正式交代,既无承旨人亲见,也没有相应的送达记录。那名跑腿者更说不清上头写的究竟是什么。
顾盼昀伸手把信压住,目光落在起首那两个字上。
奉谕。
写得恭恭敬敬,像真有人站在御阶下亲耳领来。
他抬头看向兄长,声音里那点惯常的懒散终于没了。
“这份御前的话,我这座王府,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