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鹅从抱夏背后抱住了她的头,似是要安慰她,自己却哭得不成样子,落红伸出一只手过来扯着二人,却不知在扯些什么,空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和石潜一块蹲在另一侧,低着头一块一块地从药汁里捡起摔碎的陶片。
所有人都知道,此时就是送别之际了。
可……生死临头,她们能做些什么呢?需要说的不必说,平日里已都感知到了,不需说的更不用在此时拿来虚耗,只有不舍……所有人共同的不舍,汇聚成了汹涌的浪潮,在屋内横冲直撞,誓不撞掉眼泪不言休。
最终还是老山挪到抱夏身边,叹了口气,拍了拍枝宁杏的手。
“宁杏,你放心地走。”
她沉声说:“到了那边之后,跟她们几个说,这边一切都好,好得不得了,也别担心抱夏,她是我们一块看着长大的,你知道她,没人能欺负的了。更别说还有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都会护着她的,用不着担心她。宁杏,你听到了啊?”
枝宁杏似是想点头,但无法动作,只是随着老山的话动了动眼珠。
那一滴泪也随之滑下,落到了枕上。
她似是还想看抱夏一眼,可却失去了对外界感知的锚点,努力转动双眼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腾挪移动间,目光已经失去了焦距。
神色凝滞,生机断绝。
抱夏怀里的手臂飞快地僵硬,她惊惶地叫起来,这才想起来去探鼻息,却因眼前一阵模糊,怎么都探不对,连忙叫着喊空青。
老山叹了口气,将她慌乱挪动的手拉回手心紧紧握着。
空青就站在一旁,被她喊的猛地往前冲了一下,一个踉跄跌在榻边,却僵硬地不敢抬头。
程双圆目露荒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不是泪眼模糊的抱夏,站在她的角度,几乎能看到意识一点点脱离衰老□□的整个过程,也比近在咫尺的几人更早察觉出魂魄离体的那个瞬息。
那一瞬,仿佛有温荧的白光自透明的轮廓中发出,能看出隐约的人形。
程双圆恍若出了神,紧紧地盯着那道白光看着,忽然感到周身一凉,视野骤然暗下来,她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那瞬息的光景被无限拉长放缓,而慢之又慢的片刻中,却飞快地闪出了一道诡异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不,或许不能算是……人。
那人头戴高帽,身着宽袖长袍,面色同衣裳一样惨白如纸,站在枝宁杏榻边,明明和程双圆隔着一两丈,周身冰冷寒意却如寒芒渗过来,似能冻魂凝骨。
白无常若有所感,精准地扭头沿着目光看去,隐在诡异笑面后的双眸冷冷斜过来,正对上那双惊异无比的黑眸。
“…………!!!”
程双圆瞳孔猛缩。
她还没待反应,白无常却已收回了目光,挥袖带走那团人形白光,身影在刹那间飘然穿透墙面与人群,似是朝着琼河的方向掠去,走时和来时一样快到令人难以反应。
“……”
几乎是同时,程双圆也不知到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猛地推开周围哀哭的人,硬是在顷刻间开出了一条路来,冲出了屋门。
白影在视野边缘转瞬即逝,速度快得无法用任何见过的事物来形容。
程双圆死死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没有任何犹豫地追了过去。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是不是人、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桃源,满屋人中又为何只有自己如此失态,强烈的直觉如擂鼓般在耳边敲打,她此刻全然放空,只有一个念头催动着她前行——
追上她……她要抓住这个异数。
不管她是什么东西。
程双圆拼尽了全力飞奔,绕过四周空房屋时,也只看到目光尽头的琼河河面波涛骤起,搅散了白雾,一瞬流光消失在骇浪阴翳里,甚至不清楚是否只是日光折射出的幻影。
她憋着一口气站到河畔,在岸边只犹豫了片刻,便纵身一跳进了水中。
在河边生活的人,很少有不会水的。
在程双圆还是小丫子的时候,便在一日日与河水打交道的过程中学会了如何在其中浮潜,只是因为那次龙王娶亲的缘故,令她打那时起便对河流有了排斥与恐惧,自那次为了找阮皎玉而跳河之后,她再也没进过这条河。
她脱离它太久了。
久到……水流瞬间灌进耳鼻的感觉甚至有些陌生。
刚开始的时候,程双圆心无旁骛的地滑动着四肢,潜入水中后不断转身扭头,不死心地试图找到那抹白影,可当她转了几圈都没有发现时,惊慌却和失望一块升了上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就这样一头扑进了琼河中,曾经差点把她溺死的水此刻就在她周身缠绕流转。
“咳——唔!!!”
程双圆立刻呛了一口水,随后像无数次梦魇里重复过的那样,抽搐着挣扎起来。
一个人垂死的挣扎对一条河来说,和鱼儿甩尾有什么区别?
此刻,桃源上一片暖和煦色,韶光明媚,唯一的阴影存于树荫下和房檐里,除了程双圆以外的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没有人知晓光中水下的动静。
岸边高莩随风摇动,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团近了才能听到的浪花,夹在在波声中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