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干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想:来抓我吗?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抓我?不——不可能!她们怎么可能读到人心里的想法,更别说我刚刚还想了半夜的阮皎玉……打住,还是先想清楚当前的状况,既然与我无关,那这是要干什么?到目前为止,又有很多人从屋里跑出来……是什么事需要把所有人从梦中喊醒,必定是十分要紧的大事……方才那些人好像都往一个方向跑,那是哪里来着……是……琼河的方向?
转瞬的功夫,抱夏已经拖拖沓沓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她:“阿妹,别愣着了,一起去吧?”
石潜见抱夏过来拉她,竟把口中的还未说的话撤了回去,直接大步跑走了,仿佛赶着什么似的——那样子和其余人一样,甚至看起来更着急。
发生什么事了?
“去哪里?”
程双圆被抱夏拉着跑了几步,连忙揪着对方问个清楚。
“啊!对了,我忘了说了,你还不知道这是干嘛呢。”
抱夏被她拉停,趁着这个空挡,低头胡乱地系着腰带:“河边住着‘听浪人’,要是夜里也要把大家喊起来,就代表有人来到桃源了,也许是之前出去的那几个姊妹,也许是皎玉姐姐……啊,皎玉就是那个救了大家的人。这两种不管哪个,都是——哎!阿妹!!”
话没听完,程双圆猛地放开抱夏,一头往前冲去。
“??!”
“阿妹?!阿妹!!哎……”
抱夏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手下一使劲,给腰带系了个死结,却也来不及管。
转眼间,拔腿狂奔的程双圆就跑得只剩了个背影,那架势简直像是要舍命一样。
抱夏张着嘴,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个词叫哑然失声,因为她现在就连要喊什么都忘了——此刻的阿妹和前面十多天相比,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一样!
自己刚刚究竟说了什么来着?
只记得,她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就在刹那间流露出了某些让人为之一惊的情绪,那种激动和鲜活如有实质,她低着头都能感受得到。
抱夏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当惊讶渐退,她的心情却莫名地雀跃起来。
——感觉,这才是阿妹真正的样子呢。
“阿妹!!”
抱夏回过神来,扯开嗓子,有些兴奋地追了上去。
“双圆阿妹——!!!你跑得也太快了吧!!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跑这么快!!“
“哎——!!阿妹,你也等等我啊——”
“呼——呼——”
程双圆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眼睛紧盯着众人围过去的河岸,一路急奔过去,途中和几个同样赶去的女人擦肩而过,似乎也有两三人在喊她,但她什么也没听清。
她住的地方靠近南端,偏向桃源内部,离后山近,离琼河却要远一些,等快要赶到的时候,河边已经站满人了,正围着两条船,热闹又有条不紊地搬着运来的成堆的杂物。
女孩呼气声沉重,仗着自己身形瘦小,不断地钻着空隙从人群外往里挤。
好不容易挤到最前时,她的鞋袜已经湿透了,双脚踩在冰凉的河水里,两肺像火烧一样,整个人已经直不起身来了,只好撑着膝盖,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努力地抬头,在人来人往中寻找着那个身影。
灰头发……穿薄衣的……
好像……
没有。
她怀疑自己跑得太快花了眼,或是夜色太浓辨不清,于是揉了揉眼,仔细地又找了一圈。
……还是没有,甚至没有一个相像的。
这时,抱夏终于也跑到了河边,也一脚踩进了水里,“啊呀”了一声,连忙扒掉鞋袜往岸上一丢,嘶嘶地吸着气,等她光脚挤到程双圆旁边时,本就不顺的头发已经被路过的人揉得一团乱。
“啊啊啊,这水也太冰了!”
她抱怨着,伸手拉了一下程双圆,稳好身子,接着抬起一只脚金鸡独立,这才觉得好了些,抬头一看,顿时咧开嘴:“是老山她们回来了!老山!老山阿婆——”
程双圆眼里的光已经暗下来,心里抑制不住的失落。
现在已经能确定了,来的不是阮皎玉。
四周的人似乎都在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做着什么,她身处一片喧闹里,却觉得自己的耳边寂静无声,连迈步的力气也失去了。
听到喊声,人群中一个身披靛蓝色布斗篷的矮小老人朝这边看过来,见到抱夏,顿时咧开掉了几颗牙的嘴笑了起来。
“是抱夏丫头啊!这回怎么跑得这么快?”
她大声道:“这嗓门真是敞亮!下次干脆让你住在河边好了,不用她们天天抱怨喊人费嗓子,也省得买锣鼓喽!”
“真的吗?”
抱夏的眼睛立刻亮起来,“老山说话要算数的,不能反悔的!”
“当然算。”老山笑咪咪地望着她:“来年开春,你就搬到这儿住上一月,怎么样?到时候可别嚷嚷着喊累哟。”
“啊啊啊太好了!放心吧!我肯定行!!”
抱夏兴高采烈地跳了一下,两只脚都踩进冰凉的河水里,却已经不在意了,自己咧着嘴乐了片刻,上前硬是把扭头指点搬运的老山拉了过来。
她开心地指了指身后:“老山你看,这是谁?”
“噢,是谁啊?”
老山扭头一看,顿时咧着嘴大笑起来,带着满腔欣喜,向着船上下来的几个人嘹亮地宣布道:“大伙——咱们桃源新来了个小小囡!”
众人听到喊声纷纷笑起来,原本站在船上忙碌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女人闻言,立马走过来,蹲在程双圆面前仔细看她,被女孩抬眼时扫过时一愣,随后笑道:“哦,真是漂亮的一双眼……”
她扭头问道:“抱夏,你和新阿妹说了吧,选好名字没有?正好落红也回来了,明儿可以帮忙看看。”
“阿妹不用选,她本来就有名字。”
抱夏有些骄傲地替她答道:“叫程双圆,是不是很好听!程是禾……禾什么来着?呃,阿妹你自己说吧,你说的那几句我没记住……”
“原本有名字啊……”
空青的眼神顿时含了几分深意,她扭头往两边看,像是要找什么人似的。
在她身后较远的地方,石潜蹲下身,从船上背了一个人下来,正小心地往屋舍处回返,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程双圆扫了一眼雾气缭绕的河面,心不在焉地接着抱夏的话往下说:“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
余将焉所程?
她还没说完,忽然顿住,紧接着,像是再也无法抑制似的,面上郁色渐浓,最终向下垮成了一团失落。
“……程。”
夜色昏暗,旁人不觉,她身边的抱夏和面前蹲着的空青却都看得清清楚楚,空青其实也听不懂那句话什么意思,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询问,起身摸了摸女孩的头,便转身走了。
抱夏拉过她冰凉的手,说:“阿妹,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去吧。”
程双圆任由她拉着,临走前扭头看向另一端。
那是被雾气覆盖也被雾气隔断的、夜幕下的广阔琼河,当人以靥笑迎它,它便回予以欢欣,当人怀落寞相望,它便回视以空寂。
她持续地扭着头,固执地与空寂对望,直到那条宽带被屋舍遮挡,再也无法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