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心底的负罪感让他跟随师父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但随着自己慢慢适应，心中的不甘越来越盛。余少津越夸他悟性高唱得好，他就越难过。看着镜子里挂着髯口的自己，眼睛里竟泛起了委屈的泪花。

他讨厌髯口和厚底靴，讨厌蟒袍和玉带，讨厌渐入佳境的自己！

他是武生啊，是一个亮相就能满堂彩的大武生啊……

赵文初愤闷地扯下嘴上的髯口，像丢掉耻辱标签似得把它扔到一边，架子上挂着的玉带、盔头等行头被他粗暴地甩去一边……叮铃哐啷一阵，练功房里狼藉一片……

“怎么回事？”高润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呃，没事，师父。”赵文初缓着一口气答道：“不小心绊倒了架子，正收拾呢……”

一问一答后，门里门外没有声音。

赵文初不情愿地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随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似得，贴着墙一点点蹲了下去，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墙角立着的一杆银枪，那是演《长坂坡》时赵云的兵器，他似乎有想起了自己在舞台上的风采……

半晌后，空洞的目光聚起了戾气，他狠命地用拳头捶打着双腿，一拳拳的力度裹着愤恨和不甘，一腔暴戾悉数喷向另一个厌恶的自己。十几下过后，赵文初停了手，哽咽颤抖地团抱起双腿，眼里满是惋惜和心疼，满心的歉疚化作箍紧的双臂，紧紧地抱着另一个破碎的自己。

赵文初慢慢地把头埋在双臂里，嘴巴死死地咬着手臂，让汹涌的眼泪变得无声无息。

练功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徒弟，高润春止住了脚步，片刻后，又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赵文初永远都不知道，那天师父看他的眼神有多么的疼惜。

七月的暑气闷在校园里，柳树叶被晒得发蔫，午后的蝉鸣聒噪个没完，让拖着行李毕业的学生们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与就业受阻的毕业生不同，程若真并没有很在意自己的未就业问题。自上次青曲赛后，他深知导师孟艳秋与曲协的过节会影响他留京进团，可能早就有了心里准备，所以在一次次碰壁后，他不但没有沮丧，反倒生出些许释怀来。他不急着找工作，反倒计划起来毕业旅行。

千禧年后，韩流席卷全国，韩国欧巴受到年轻一代的追捧，随之兴起的练习生，满足了年轻人对明星梦的幻想。之前程若真曾跟林凤鸣讨论过此事，程若真客观的分析过练习生的优劣势，最终总结一句话：如果曲艺行业持续式微，通过练习生出道，继而进入演绎行业，是曲艺生很好的发展方向。

程若真的这些或客观或主观的分析，落到林凤鸣的耳朵里只有“很赚钱”三个字。所以，当程若真告知他毕业旅行计划时，林凤鸣雀跃地要跟着，因为他也想去韩国看看练习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暑假里，沈君山每天都会去师父家一趟，有时上午陪着赵文初去学戏，有时下午陪师父去院团，有时则和师父一起听赵文初一日的功课汇报。

沈君山听说林凤鸣假期旅行，便想着林曦也该趁着年轻出去看风景见世面，于是撵人似得把林曦撵回了家，嘱咐他要出去看看，开开眼界。

师兄的嘱托，林曦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倒是精力旺盛的沈层听了进去。蒋怀玉担心林曦一个人外出不安全，便带着林曦和沈层去了深圳，并来了场港澳台十日游。

忙了好几天没回小院的李凤梧，一进院门就看见蹲在水池边低头洗鼻血的念儿。

“这是怎么了？把头仰起来，把右臂抬起来。”李凤梧一边给他洗鼻血，一边拉高他的右手臂，企图用物理手段止血。

“快用毛巾擦擦，把这个棉球塞鼻里堵上，一会就好了。”宋雨萍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捏着棉球从客厅跑出来，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止住了鼻血。

宋雨萍把念儿安置在客厅沙发上，看到他的衣服被水溅湿了，忙去卧室给他拿换洗衣服。

“师娘，我去拿吧，您别忙活了。”

“不忙活，你坐着先喝点水，我一会儿做饭。”宋雨萍边说边给念儿换衣服。“这几天这孩子总是流鼻血，我和你师父商量明天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经常流鼻血？”李凤梧心里一滞，韩剧里流鼻血得白血病的桥段立马让他警觉，端起念儿的小脸左右瞧了瞧，担心地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可能是天气太热了的原因，哥，你别担心，我没事。”

李凤梧没有答话，无意间扭头，看到桌子上一堆荔枝桂圆的果皮和果核，拧着眉毛疑惑地问：“这些都是你吃的？”

念儿不敢答话，身体往后躲了躲，呼扇着大眼睛求助地望着宋雨萍。

“正是吃荔枝和桂圆的时候，小孩子贪吃点怎么了，看把把他吓的！”

“吃这么多上火的东西，不流鼻血才怪呢！”

事实证明，李凤梧说的没错，经医院检查，念儿流鼻血就是大量摄入桂圆、荔枝等易上火的水果导致的。

医生的诊断不仅让大家松了口气，还让李凤梧降低了对流鼻血这一表征的重视程度，以至于他自己莫名流鼻血时，不以为意地归因到上火，拖延了许久才去医院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