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书房的门被推开，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是高润春的一声怒喝：“你放肆！”

师父怒不可遏的爆呵，镇住了本就心里打怵的赵文初，他呆愣地定住了几秒后，下意思地屈膝跪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师父，我……”

见此情景，沈君山担忧地两步来到赵文初身侧：“师父，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想着饭菜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您和周叔也该饿了，就打发小九来请你们入席……都怪小九冒失……”

沈君山明知道不怪赵文初，但为了平息师父的怒气，不得不把错处揽在自己身上：“都怪我没交代清楚，您别生气……”说罢，也跪了下去。

林曦有样学样地跟来，却被沈君山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沈君山并不是动辄就下跪的性格，高润春平日里也没有这么大的规矩，但此次兄弟二人齐刷刷地跪在门口，的确把高润春架在了当场。

按照往常，高润春的一句喝斥，不足以让赵文初如此惊惧。他的这一跪，有三分惊慌、三分惧怕，剩下的可能就是他使得小心眼吧。而沈君山的这一跪则是三分惧怕、七分哀求。哀求他们不要再争吵了，以免伤了情分；哀求师父不要再苛责高俊棠，以免父子陌路。

林曦虽惧怕沈君山刚才的眼神，但还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跪在了师兄的身后。

“瞧瞧！瞧瞧！”周广群指着书房门口的兄弟三人挖苦道：“你高家的规矩怎么这么大呢？！好好的孩子，不跪着不敢说话了！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跟你似的，动不动就立眉瞪眼的“活阎王”样！得亏你收徒早，若是放到现在，看谁敢入你的门！”

高润春有心拿他徒弟没规矩反击他，但总觉得当着孩子的面与周广群唇齿相讥很失身份。虽然心里一肚子牢骚，却没法在徒弟们面前还嘴，只能愤恨地瞪着周广群。

“周叔，是我不好，不怪师父……”赵文初边说边给周广群使眼色。周广群看他来回瞟了自己膝盖几眼，顿时会意。扯着嗓子嚷道：“你那腿不要了，还有伤呢。起来！”话音没落停，人已经过来搀扶。

赵文初腿上的伤情在周广群嘴里像松紧带似的——可大可小。是大是小完全取决于他要吓唬谁。比如此刻，他正向高润春“开炮”，那此刻赵文初腿上的伤就是摸不得、碰不得的大伤，跪一下腿就废了，赵文初所说的“护身符”正是这个。

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周广群达成的默契，他知道，这个伤一定能唬住师父，师父因为心疼他，绝不会跟他计较刚才的硬闯。

赵文初这次摸透了师父的心里，但他却没有摸透自己那颗不甘的心。周广群的行为让赵文初误以为自己的腿伤不足为惧，那些严重的说辞不过是唬师父用的，这使得他复唱武生的决心更大。

赵文初计谋得逞，但仍在卖乖。一双透着惊惧的无辜的大眼睛偷看师父神情，一副不敢忤逆师长的神情挂在脸上，缩了缩肩膀不敢起身。

周广群抬手戳了他一把：“这会子知道听话了，早干什么去了。”

眼看高润春不松口，周广群吓唬他说道：“我可跟你说啊，小九这腿，你可得仔细喽，别拿你原本那套对他，要是再有个好歹，我可没脸再去请我师兄！”

高润春瞟了眼赵文初，又瞪了眼周广群，抿着嘴不说话。

“哎，我说你这人真没意思，你有气冲我来，别拿孩子撒筏子！”

“哼，我是得冲你来，你且等我腾出时间来，咱们好好唠唠！”高润春用手点了点他，一副长兄摸样，不禁让人发怵。

这句话别人听不出什么，但落到周广群的耳朵里，瞬间唤醒了年少时的记忆，心中不由的有些发慌。但在小辈面前，他不能让自己跌了面儿。他轻嗤一声，故作无所谓地说：“你吓唬谁呢？我怕你唠啊，我问心无愧。”话虽这样说，但心里还是有些心虚。

高润春轻哼一声不再理会他，转头冲着徒弟说：“你腿上有伤，不这道爱惜着，上赶着往枪口上撞，等着我心疼呢？！”这话虽冲着赵文初说，但眼神却落在沈君山身上。

沈君山躲开了师父的目光，一时间没人再答话。

“还不起来，等着他来扶你呢？！”周广群手上用力，一把拉起了赵文初，沈君山和林曦也跟着起身。

“师父，周叔，饭菜布好了，您入座吧。”沈君山朗声说道，试图揭过刚才那不愉快的一页。

“不吃了！”周广群悻悻地说：“你们高家的饭吃着闹心，就你师父这副阎王脸，这饭谁能咽的下去。”

“我家的饭闹心？你吃了一二十年了，也没见你哪口咽不下去！”高润春回了他一句，率先出了书房。

高润春的话并不夸张，周广群从十岁左右就跟着高润春的父亲学艺，没学多久，高老先生就发现他不是唱戏的料。按理说应该把人退回去，但周广群不愿意回孤儿院，就一个人在外面游荡。起初高老先生并不知情，当他在菜市场遇到正在捡垃圾吃的周广群时，才知道这孩子一直在外流浪。高老先生不忍，便把他带回了家。周广群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他又瘦又小，11岁的年纪身高只有一米三。干不了重活也唱不了戏，高老先生便送他去上学，谁曾想他还真是学习的料，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他就考上了医学院。这么算下来，从他到高家学艺到他大学毕业，确确实实在他们家吃了一二十年的饭。

“吃了一二十年，也没吃你的，我吃的是高老先生的，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周广群不依不饶，冲了高润春的背影嚷嚷。

在场的兄弟三人并不知道他俩那一二十年的情谊，只觉得两人的有来有往的斗嘴甚是罕见。

嘴上说着“不吃”的周广群却是第一个坐在餐桌前，高润春掀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冷冷的表情上分明挂着嘲讽。

周广群像是怕人揭他短似的出口自辩道：“我凭啥不吃呀，我为你鞍前马后操的那些心，还不配你一顿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