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赵侑泽对这个理由抱有疑虑，他了解赵舒，这个人对自己防备心极重，缺人也是从地方往回抽调，绝不会找自己。他做的永远都是最边缘的营生。

不过，等他来到善河村之后，这点疑虑打消了。

善河村里的人少了七成，余下的三成里多半都是陌生的魂炁，有些甚至还带着畜生的腥臊味儿，明显刚刚化人不久。

赵舒没出现，倒是官桂来找过他一次，给了他猪圈的钥匙。

是一块细长的玉，雕成了指骨的形状。

告诉他，投喂神树的日子就是两日后的子夜。

……

腊月初七，腊八节的前一日。

村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打发到了最外围，当时赵侑泽遇袭的那片破旧房子里。

子夜将至，赵侑泽摸黑离开了破房子，悄悄藏在了猪圈外围。

说是猪圈，其实更像是一处圆形的牢笼，最外面是枯萎的藤蔓，藤条有成年人手臂粗细，攀附着附近的大树，又彼此交错纵横如同蛛网。

它们像罩子一样，将这一片由参天巨木围起来的土地造成了一个囚笼。

还有一刻钟抵达子夜的时候，有脚步声陆陆续续传了过来。

赵侑泽躲在一捆捆稻草后，顺着一指宽的缝隙看到了最先走进来的黄芪，他被一个没见过的女人推着，手脚已经长出来了，只有新生婴儿手臂大小。

推着他的女人长得很漂亮，风情万种的漂亮，她的眉眼远不如安澜那般美如画，却带着一份天生的眉骨，一股天生招引男人的风情，略微潮湿的眼睛半眯着，睫毛半遮，睥睨众生。

她的头发不像贵女那般箍得很紧，何时何地都捋顺着挽成各种各样的发髻，簪着争奇斗艳的发饰。她的头发很松散，和五彩线一起变成了宽大的麻花辫子，碎头发纷飞而出，像是刚刚从一场狂放的□□中勉强抽了个空。

她身后是一个病殃殃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得慢极了，很快就被赵舒越过去，成为了最后一人。

待四人都走进猪圈，原本枯萎的藤蔓开始抽芽，像是死去已久的老者突然捕获生机，开始拼了命的让自己再度恢复青春年少。

赵侑泽从稻草堆中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贴近藤蔓，透过藤蔓的缝隙，能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

赵舒：“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风情万种的女人道：“当然，我办事从未出过差错。”

谁知黄芪凉凉来了一句：“话别说得太满徐阿潇，也不知道谁自称情场高手，撩拨个小男生不再话下，结果反被对方骗得团团转，还被扒了脸皮。”

徐阿潇一脚踹翻了轮椅，让黄芪来了个狗啃泥：“不会说话就闭嘴，老娘就栽过这么一次，值得你天天挂嘴边？你也不看看对方是谁，那可是黄敏那个臭娘们儿的儿子，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要不是你吃果子的时候被他撞见，我至于去招惹他？老娘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还不知感激，一直在这儿说，想死告诉我，我直接一刀进去送你见阎王。”

她的手就按在黄芪脖颈下第三节肋骨上。

赵舒：“别吵。”

“年轻人啊，就是喜欢斤斤计较。”老爷子说道，“再过半刻就是子夜了，别耽误工夫。”

徐阿潇捋了捋松散的头发：“就是，别耽误功夫，本来放在今日祭祀就挺赶的了，别到时候时间不够才真成了笑话。”

说罢，她率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扎进了面前的石台上，赵侑泽看不清，感觉应该是那枚手指骨一样的钥匙。

不一会儿，几个人都把钥匙扎里了，扎完还听见徐阿潇感叹了一句：“可惜方旭那个傻大个死了，要不然着五个孔都扎着钥匙，整整齐齐多好看。”

只听得黄芪嗤笑道：“死就死了，以后还会有人来接替他，待去了大荒，咱们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族人能来到人间，哪个都会比那个蠢货强。”

轰隆、轰隆。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石台沉了下去，露出了一条通往下方的台阶。

“走吧。”赵舒道。

赵侑泽见他们走下台阶，便从藤蔓中唯一露出的两人宽缝隙里钻了进去，在石台重新升起前，下了楼梯。但他没有往前走，只是蹲在最上面几阶台阶上，头顶着厚重的石板。

底下的甬道里没有光，不知谁打了个响指，一抹荧光瞬间出现在赵舒几人的前方。

徐阿潇：“这地方造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就像又回到了星湾一样。”

黄芪冷哼：“像个屁，差远了，星湾什么地方，一条星河贯穿，比这破地方漂亮多了。”

徐阿潇笑嘻嘻：“也是，星湾连着银河，我小时候一直梦想着能顺着星湾爬上星河，瞧一眼云海，说不定还能看见那位传说中驻守在天泉泉口的氐神。”

赵舒：“氐神？早就被他救下的人吞吃干净了，不珍惜自己的神力，日日妄想拯救蝼蚁，他也配做神？”

其他人都不说话了，狭窄潮湿的甬道变得安静无比，只能听见脚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

甬道的尽头是一处石门，赵舒用灵力在门上画了什么，赵侑泽发现自己看不清。他摸索着甬道的墙壁，这里对于他这个瞎子来说，着实不太好，除了魂炁他看不见别的，就像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中虚空行走一样，不知道下一瞬间自己的手会摸到什么东西。

没错，这一路走来，在这面墙壁上，他已经摸到六具人骨，四具熊骨，还有其他各种黏腻的、干枯的、滑腻腻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有些甚至上下起伏，仿佛在呼吸。

但无一例外，都被嵌在墙里。

它们焦躁地低喘着，仿佛在求救。

因为不知道门内是什么样的，赵侑泽不敢跟得太近，当石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赵侑泽如同一条灵活的蛇，迅速滑了进去。

里头仍旧是一片漆黑，只是土腥气更重了些。

“开始吧。”赵舒说道。

开始什么？赵侑泽还没反应过来，一簇橘红色的火焰骤然照亮了这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