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正浓。
西里间热雾氤氲,水声不绝。绣屏上搭着中单、抱腹和裈裤,浴桶旁摆着一张小方几,上面点着一柱桂花香。
自赵侑泽归家后已过去四五日,每每入夜,眼睛隐约能见得一些光点,可太阳一升起,眼前便又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荒芜得可怕。
父亲前日便回来了,肯定已经知道了薛府发生的事,可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只来瞧过一眼,便撂下一句‘好好养伤’就匆匆地走了。
好像他并不重要。薛府并不重要。
赵侑泽再次将头埋进水中,睁着眼,盯着浴桶底面的木纹,平心静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桌上的香已经燃烬多时,飘着幽冷的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闭气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靠在桶壁上,水珠顺着他的发丝、皮肤往下滑落,最终没入水中。他能感觉到身体在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地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很特别、很新奇,也令他恐惧。
第一日,他的耳后长出细密的鳞片,虽然很快就退了下去,只留下一道道芝麻粒大小的痕迹,他看不见,也不知道长得什么样子。
第二日,他的双脚开始疼痛,能摸到变细的脚骨,连脚踝骨也趋于扁平。
第三日,他发现自己在水下可以不呼吸,会觉得从小到大都讨厌的鲑鱼好吃。
第四日,他沉在水中一个时辰都不会有憋闷感,甚至觉得水下比陆地更舒服。
第五日……
他能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人了,杂役在隔着两个院子的蘅芜苑被黄芪打骂,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当归养好了伤,与石斛在院子里练刀时不小心受了伤,他在屋子里就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
好在,他没有变得想吃人肉。
过了好一会儿,浴桶里的水变得冰凉,赵侑泽才‘哗啦’一声站起身,跨出浴桶,随手拉过架子上干净的抱腹、裈裤穿好,再披了一件中衣,摸索着来到小塌边,试探着为身上的伤口逐一上药。
先前被肥遗抓伤的地方已经长出了嫩肉,手摸上去能摸到轻微的凸起,软软嫩嫩的,这样的愈合速度,根本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上过药后,他随手扯过一件斜领交襟褙子穿上,只系好系带,任由其松松垮垮得坠在身上,这才越过外室去了东稍间。
石斛正在帮赵侑泽誊抄文书,见世子过来,赶忙跑过去搀扶。
“案卷抄完了吗?”赵侑泽问。
石斛将他扶到交椅上坐下:“还差最后几页。”
“先念给我听。”
这是安氏灭门案的案卷,由大理寺归档直接递交给了官家,前日他进宫了一趟,找了个借口将案卷借了出来。
他还记得借案卷时,官家那满含深意地打量,还有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有些事,朕不说,不代表不知道、不去做、不会管,只是朕要为江山社稷着想。”
赵侑泽只当听不懂。
他很早就发觉官家与父亲的关系不像表面那么好,否则不会常常接自己去宫里住,带着自己去看一些本不该他知道的事。
比如妖。
他第一次知道妖,了解妖,其实并非因为父亲,而是来自官家。他能隐约感觉到官家对于妖的态度很暧昧,包括对当年平西侯府的遭遇很暧昧,甚至他能隐约感觉到平西侯府的灭门,是官家放任的结果。
如今细查案卷,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案卷上的记载很详细,府宅烧毁的情况、尸体的辨认、对幸存者安澜的询问、调查的进度以及对知情人的询问,逻辑缜密、环环相扣,看不出半点他需要的线索与破绽。
可安澜说,肥遗是她的仇人。
如果有妖参与,以钦天监的能耐,不可能没察觉,平西侯在定州的府邸,可是在定州城里,钦天监的灵丝那般密集,单凭肥遗一个人,不动用灵力是不可能的,可他一旦动用了,钦天监一定会知晓。
可案卷上没有写,是被人刻意隐去了吗?
笃笃。
北侧的窗户被敲响。
石斛扶着赵侑泽起身走过去,给窗户拉开一条缝。
窗户外站着官桂,她一袭窄袖劲装,嘴唇干得起皮,额上带着汗珠,两颊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世子要的东西。”官桂递过来一支竹筒。
撬开竹筒的封,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麻纸,一边裁剪干净,另一边就跟狗啃的似的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
每一页都记录者几个人名、生平、常去的地方、频繁接触的人。
“林音,万春堂歌姬,咸平三年九月被洛阳商人越海赎出,纳为妾室。原籍卫州,父亲是卫州虞氏的赘婿,母亲是虞氏独女,虞氏没落之后便带着二房的堂妹逃难,中途失散。林音父亲有三房妾室,共有三子一女,曾在卫州经营车行十三处,布行六处,客舍三处,主做卫州、汴京、洛阳三府的生意,人脉广博。”
“云芝……”
余下还还有很多人,赵侑泽没让石斛继续念,而是拿过文书收好,对道了声谢,然后去往碧纱橱内,敲开墙角的暗格,将这只竹筒与其他竹筒放到了一起。
那日他让石斛悄悄去找官桂,就是想趁着黄芪不在,让官桂帮忙查点东西。
这几日,官桂陆续送来十四个人的生平,这是四个人皆是与黄芪认识,并与恭亲王见过面的,有几个还与恭亲王有过一夜春宵。
石斛正要关窗,官桂伸手便挡住了,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有话想问世子。”
赵侑泽扶着碧纱橱,在石斛的帮助下走过来:“你问。”
官桂:“你在薛府,有没有看见……看见一条白蛇?”
赵侑泽面露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看见了,对吧。”官桂道,“其实、其实从十年前开始,我就总是会忘记一些事,前几日薛府闹出了事,不知怎的,那些被忘掉的事又重新灌进了我的脑子里,就好像、就好像它们原本就在,只是被关进了一间不见天日的小屋子里,某一天,门锁坏了,它们出来了,你能明白吗?”
“所以呢?”
“在那些记忆里,有一条白蛇,她救了我,喂我吃了她的肉,她说她是在报恩,还有,她唤我薛宁。”官桂无声地落下一道泪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更奇怪的是,记忆里的她和我,是后晋的子民,没有大宋,没有王府,没有你,只有无穷无尽的战争,人肉之价,贱于鸡犬。”
赵侑泽蹙眉:“你确定不是梦?”
“不是,就在你被黄芪带回来的时候,石斛前脚刚走,我本想着先借口去趟书房,谁知道刚站起来就一阵头痛,然后这些记忆就见缝插针似的钻了进来。我清醒着、清醒着的看着它们被释放,拥挤在所有的记忆里。”
她讷讷停下,顿了顿又说:“我还看见了你。小小的你。在一处地牢里,你坐在水池边上,有一条……银白色的鱼尾。”
赵侑泽的第一反应是官桂受了刺激,把梦里的事当了真,可联想到自己这几日的变化,又不确定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关于我的那段记忆,你能讲给我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