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邸,那华美的振袖被小心翼翼地脱下,收好,如同将一段被展示完毕的、符合规范的时光,妥帖地封存起来。夜晚,她独自坐在窗前,新年的热闹早已散去,四周恢复了深沉的寂静。远处,似乎还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更显得夜之深邃。
她摊开手掌,月光照在她白皙的、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掌心上,纹路清晰而细弱。这双手,会泡茶,会抚琴,会书写娟秀的字迹,未来或许还会为陌生的夫君整理衣冠。但它们,是否有力量去解开那些牵引着她的、无形的线?是否有勇气去触碰那戏台之下、真实世界的粗糙与冰冷?
逃跑。这个念头不再仅仅是心底一个模糊的渴望,而是开始有了具体的重量和形状。它意味着抛弃这身华服,抛弃这“樱子”的身份,抛弃所有既定的安稳与尊荣,投身于未知的、充满风险的、或许更为艰难的人生。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浸透四肢。但奇异的是,在那恐惧的底层,竟隐隐翻涌起一丝灼热的、近乎疼痛的兴奋。那是对“生”的渴望,对“自我”的确认,哪怕那确认的方式,是如此的离经叛道,如此的惊世骇俗。
她轻轻握住手掌,仿佛要将那清冷的月光,也一并攥入掌心。
接下来的日子,她表现得格外柔顺安静。对于婚事的准备,不再流露出任何一丝异样,甚至偶尔会主动询问母亲一些京都的风俗细节,那神态,像是一个对未来既怀有羞涩憧憬、又略带不安的、再寻常不过的待嫁少女。母亲只当她是终于想通,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心中大为宽慰,待她也愈发温柔体贴。
然而,在这极致的柔顺与安静之下,一种冰冷的、清醒的筹划,却在暗地里悄然进行。她开始留意阿园与其他女侍闲聊时透露出的、关于宅邸内外琐事的信息;她借着翻阅诗集的由头,更频繁地出入书院,目光却在那幅只瞥见过一角的地图上,久久流连;她甚至在某次试穿嫁衣时,状似无意地问起某种衣料的坚韧程度,是否能承受长途的跋涉。
每一个看似无心的举动,每一次乖巧的应答,都像是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子,被她小心翼翼地投入那名为“逃跑”的、深不见底的计划之潭。她不知道这些石子最终能否铺成一条道路,她只知道,她必须开始投掷。
庭院里,那几株老梅树开始绽放了。寒香幽微,在凛冽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樱子立于廊下,看着那在虬枝上星星点点、凌寒独自开的花朵。它们不像樱花那般依赖春风、集体盛放而后集体凋零,它们是在万木萧疏之时,依循着自己内心的节律,孤独地、骄傲地,绽放出属于自己的清冷光辉。
她深吸一口气,那冷香直沁心脾。
或许,她也可以。不必等待那个被指定的、樱花盛开的春天。她的春天,或许就在这严寒未尽之时,在她自己选择的、那条无人走过的路上。